自我认知的渴望由来已久，但如今的数据监控为这一追求带来了全新的挑战。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佩戴智能手表，这些设备会提醒他们站立、深呼吸并完成每日运动目标。这样的算法提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智能设备持续追踪着我们的身体活动，甚至能监测呼吸状况，这对警方来说尤为重要——一旦呼吸停止，设备便能发出警报。我们产生的数据——从步数到DNA——正日益被监控。
并非所有监控都是令人反感的。许多医疗专业人士积极采用数字追踪技术帮助患者。智能起搏器监测心跳，数字药丸记录服药时间，智能绷带能预警早期感染。这些创新通过将身体内外的数据与数字健康记录连接，极大提升了医疗效果。它们依赖于可植入设备或佩戴设备中的微型传感器，方便用户监测自身生命体征，也能帮助关注有健康问题的亲友。
然而，医疗数据的广泛可用也带来了潜在风险。数字药丸可能会向医生或假释官报告你停止服用精神科药物的事实——这并非巧合，首款获FDA批准的数字药丸即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及其他精神健康障碍。智能手表不仅能辅助马拉松训练，还能通过数据识别你何时使用可卡因或发生性行为。
近期针对堕胎的刑事法律使得此类信息收集风险骤增。近三分之一女性使用月经追踪应用监测生殖健康。诸如Flo（拥有4800万用户）等应用收集用户的情绪、体温、症状、排卵、性伴侣及地理位置等信息。即使用户未在应用中记录怀孕测试结果，结合月经推迟和数周的恶心记录，也足以推断怀孕状态。在限制堕胎的州，检察官可能将这些数据作为犯罪证据。
在堕胎合法的州，生殖信息则可能被营销商利用。2023年，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罚款女性科技公司Premom，因其向谷歌及中国企业出售用户数据。Premom与Flo类似，未披露其共享个人数据的事实，涉及“性与生殖健康、孕产状态及其他身体健康信息”。
部分女性科技公司尝试通过限制数据收集量、将数据本地化存储、拒绝记录IP地址或创建匿名模式来保护隐私，但公司和用户仍受法院令的约束。美国公司受美国法律管辖，堕胎被刑事化的州，警方可通过搜查令获取可能证明堕胎的相关数据。避免数据交出唯一途径是根本不收集，但这对依赖数据运营的企业来说极为困难。
心理健康应用和在线治疗的兴起暴露了另一种自我监控方式。在线治疗平台BetterHelp拥有超过200万用户，提供心理健康咨询服务。用户填写抑郁、亲密关系或用药等问题后，平台提供建议和资源。然而，该平台曾将用户数据出售给Facebook及其他广告商，直到2022年FTC介入并罚款780万美元才停止此行为。
Mozilla基金会调查显示，许多心理健康应用隐私保护薄弱，未通过隐私审计，甚至从中获利。部分在线自杀预防服务通过自动像素捕捉技术向Facebook提供数据。尽管匿名性在自杀预防中有其复杂性，但广告商利用危机人群数据牟利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数据一旦出售，也可能被执法部门和政府获取，心理健康数据可能被用来推断犯罪动机或政治攻击。
警方对身体秘密极为关注。联邦调查局（FBI）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全球最大生物识别数据库NGI，收集声音、掌纹、面部、虹膜、纹身及指纹等信息，旨在识别嫌疑人和受害者。该系统还整合了CODIS的2170万罪犯和被捕者DNA档案，占美国人口近7%。许多州也建立类似数据库，采集嫌疑人、受害者样本，部分采集方式存在伦理争议。例如，加州橙县检察官曾以轻罪撤销换取DNA样本，所谓“吐口水换免罪”的样本后来可用于未来案件的嫌疑人匹配。
新泽西警方更进一步。州法律要求所有新生儿采集血样筛查遗传疾病，样本由新泽西卫生部新生儿筛查实验室保存23年，超出多数家长认知。该实验室曾被警方传唤新生儿DNA，以将婴儿父亲与15年前的犯罪联系起来。新泽西公设辩护人提起诉讼，质疑DNA匹配及实验室透明度，州议员正推动将数据保存期限缩短至两年。此案凸显大规模生物识别采集的风险，DNA样本一旦可用，必将被用于起诉。
未来甚至无需血样。新一代DNA匹配技术能从环境中提取遗传物质进行检测。由于我们随处留下DNA，这使得采集更易且难以逃避。军用开发的快速DNA处理技术能在数分钟内确认或排除嫌疑人，为警方早期侦查提供重要线索。
生物识别技术并非新鲜事物，警方数十年来依赖DNA和指纹。数字化大规模应用改变了游戏规则。强大计算机能轻松搜索庞大数据库，将DNA证据与位置信息及其他个人数据结合。以指纹为例，过去技术虽可提取指纹并上传国家数据库，但过程繁琐且信息有限。新DNA技术和面部识别技术则能更轻松提供更多信息。
新泽西发生一起令人不安的面部识别误捕事件。男子Nijeer Parks因警方将现场收集的伪造身份证照片与面部识别系统匹配，被误捕盗窃，实际作案时他在30英里外。Parks被拘留10天后律师证明其清白。此案暴露多重问题：警方接受伪造照片作为嫌疑人照片，基于面部识别匹配申请逮捕令，法官未要求更多证据即批准逮捕，Parks花费5000美元律师费证明无罪。类似误捕事件并非个例，且可能更多未被披露。
值得注意的是，纽约和新泽西案件中，虽然人类参与了嫌疑人识别，但算法识别是怀疑的起因。且两案均非严重犯罪。若此类技术已用于低级别案件，未来随着公共生活视频监控增多，面部识别可能成为常规侦查工具。乔治城大学隐私与技术中心报告指出，面部匹配系统存在输入照片质量和匹配准确性问题。早期AI模型多基于白人男性数据训练，识别女性和有色人种准确率更低。年龄和发型也会影响识别效果。
面部识别已被用于多起高调案件，包括美国国会1月6日暴乱者起诉和驱逐调查。生物识别数据库只是开始。除实时面部识别外，还有通过步态或情绪识别个体的技术，警方将其作为预防犯罪工具，声称可通过分析面部表情或举止识别潜在枪手并提前干预。但误判风险极大，可能导致无辜者遭受更大困扰。
控制自身身体是人类自主和身份的核心。理应我们的身体及其产生的数据——从睡眠模式到DNA——应享有宪法保护，但现实并非如此。
问题部分源于我们生活在公共空间。无论工作、购物、健身还是社交，我们的面孔暴露于众，DNA随处遗留。佩戴智能设备时，位置数据与健康及生物识别轨迹相连。根据第四修正案，大多数理论认为公共场合发生的事可被他人（包括警方）观察，即使我们无意公开身体隐私，也难以避免。
法律尚未明确如何应对这一难题。宪法第四修正案未针对大规模公共生物识别监控作出规定，联邦法律亦无统一回应。遗传监控和智能健康设备产生的数字轨迹同样缺乏明确保护。这是重大问题，因为面部识别、遗留DNA和智能设备数据已被引入刑事案件。
法院必须尽快处理这些问题。传统上，第四修正案不保护公开暴露的人体特征。1973年最高法院判决指出，人的声音如面容和笔迹一样，无法合理期待不被他人知晓。由此推断，警察在街头识别嫌疑人不侵犯隐私，面部识别摄像头亦应如此。
1973年此观点合理，当时摄像设备昂贵且画质粗糙。但2026年，警方可部署数万高清摄像头，配备先进面部识别算法。最高法院在Carpenter诉美国案和Jones诉美国案中认定，长期通过手机信号或GPS追踪构成第四修正案意义上的搜查，面部识别长期追踪亦应视为搜查。两者均使用唯一标识符追踪个人位置，面部识别系统甚至能揭示更多信息，如行为视频。
然而，目前尚无明确第四修正案保护，防止公众面部被扫描或与数据库匹配。
涉及呼气测试的案件中，法院也认定强制呼气为搜查。路边酒精测试涉及生物样本采集，虽允许但保留一定第四修正案保护。尿液药物检测亦被视为搜查，需政府提供合理理由。
这些保护核心在于政府不得无搜查令强迫人们暴露生物秘密，虽有例外。最高法院允许对联邦雇员及公共安全相关岗位人员进行药物检测。Maryland诉King案中，法院允许警方对重罪被捕者采集口腔DNA，类比指纹采集。警方持搜查令可强制嫌疑人提供血液、呼气、尿液等生物样本。
体内DNA受保护，但遗弃DNA基本可被警方采集。法院允许警方采集“遗弃DNA”，即人们日常生活中遗留的皮肤、毛发、唾液DNA。这为警方打开巨大漏洞。虽然入室盗窃者遗留DNA无隐私期待，但同理适用于办公室厕所或街边垃圾桶中的DNA，警方可无须证明与犯罪相关即可采集检测。
设备产生的数据法律问题更复杂。第四修正案保护个人财物——我们拥有的物品。但当设备收集的数据源自人体时，如智能手表监测心跳，关注的是心脏健康而非手表本身。若视为人体一部分，数据采集需搜查令；若非或已自愿共享给第三方，第四修正案保护难以适用。
关于身体追踪的相关案例较少且判决有限。Grady诉北卡罗来纳案中，最高法院认定在被监督释放期间强制佩戴GPS设备构成搜查，因设备物理附着于人体。法院未明确类似智能起搏器或Fitbit数据采集是否构成搜查。总之，警方采集生物信息和数据基本可行。无搜查令时，面部识别和医疗数据是否视为遗弃DNA仍有争议；有搜查令时，所有生物材料均可用于刑事调查。
更令人担忧的是，数字监控技术的规模和范围持续扩大。人工警察一天能观察数百人，AI辅助面部识别系统同时间可识别数百万张脸。犯罪现场DNA能识别少数在场者，但警方查询FBI数据库可匹配数百万生物样本。警方监控能力远超宪法保护速度。
我们的身体成为生物识别证据源的故事，在数字时代尤为明显。这既是我们自愿分享个人生物识别数据的结果，也是企业商业化数据的产物，更是政府采集、数字化和集中警务数据的体现。技术变革加速了问题规模，有时我们乐于接受，有时则被动承受。
以我们自身责任为例，超过3000万美国人自愿将DNA交给营利性私人公司，期望了解遗传和家族史。付费并提供基因编码后，他们能获知祖先信息和家族病史，有时还会发现家族秘密。但交出基因数据即失去对信息的控制权。警方若需将你与犯罪联系，营利公司依法须协助提供DNA证据。
面部识别方面，几乎每个美国成年人都在网上上传过照片。LinkedIn上的职业照与你的姓名和工作经历关联，Facebook、Instagram、Snapchat、X（前Twitter）、Threads、Bluesky、TikTok和YouTube上的照片视频将你的面孔暴露于网络，连接你与他人、地点和事件。
想象一下，2022年律师Kelly Conlon陪女儿参加曼哈顿无线电城音乐厅著名的“圣诞盛会”，却被面部识别技术当场驱逐。她所在律所正与MSG娱乐公司（拥有无线电城和麦迪逊广场花园等场馆）诉讼。公司高层决定禁止与其诉讼相关律所律师参加任何活动。Conlon被识别后遭拒入场，禁令涵盖近90家律所和数千律师，无论是否直接参与诉讼。面部识别技术被用来阻止律师履职参加已购票活动。
此事非孤例。克利夫兰、亚特兰大、圣地亚哥和迈阿密的体育场均使用面部识别安检，访客可选择使用以缩短安检时间。部分场馆计划将面部识别作为入场券及消费支付方式，摄像头还能识别过量饮酒或斗殴者，成为潜在证据。
大型零售商如Target和Walmart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视频监控系统。调查人员能清晰读取你试图偷窃的手表时间，技术极为精准。许多商店用面部识别防盗，建立嫌疑人黑名单，向执法部门提供录像协助起诉。
技术错误也时有发生。RiteAid因系统误将无辜女性和有色人种误判为嫌疑人，被FTC禁止使用面部识别五年。Clearview AI、23andMe等公司均从事数据提取业务，收集或获取数据并商业化。服务虽有价值，但隐私和匿名性付出巨大代价。生物识别数据一旦商品化，便成为可被买卖或被第三方（包括政府）利用的资源。
政府面部识别系统与私人监控并行。面部识别自助终端守卫国际边境，收集过境人员数据。政府建筑和安全设施用面部识别限制出入。其逻辑是替代人工安检，因需本人现场验证，匹配技术不会透露比人工更多信息。但这类系统已从加速通关起步，扩展潜力仅受资金和政治意愿限制。未来可部署于学校、医院、办公楼等多处，虽属“安全表演”，但可能演变为“监控表演”甚至更糟，政府可利用其限制抗议、旅行和监控异见。
面部识别监控带来广泛隐私损害。警方视其为抓捕罪犯工具，但所有人都被纳入监控网。捕捉单一面孔需扫描所有人，意味着除嫌疑人外，其他人隐私均受损。这种附带的集体伤害是社区性问题，现有法律难以应对。
DNA证据科学复杂，传统法医DNA技术依赖短串联重复序列（STR），不同人重复次数不同，匹配16至27个STR可高度确定样本来源。北卡一起性侵案专家证言显示，随机匹配概率极低，证据极具说服力。
相比之下，家族遗传谱系学通过单核苷酸多态性（SNP）寻找家族成员间的DNA突变匹配，推断亲缘关系，帮助锁定嫌疑人，但仍需传统侦查缩小范围。
数据库规模改变警务。洛杉矶时报报道，2019年前消费者DNA帮助破获66起涉及14名连环杀手和强奸犯的案件。遗传谱系学最初仅用于重罪，随着成本降低和便捷性提升，使用频率将增加。DNA还被用于识别流产胎儿遗骸，反堕胎环境下甚至流产女性遭受检控。
基因检测公司对警方数据访问态度不一。部分公司默认允许访问，另一些则限制。奥兰多一名警官不满GEDmatch限制政策，诉诸法院获搜查令，搜索该数据库逾百万DNA样本，涉及无意义同意的亲属。警官称：“这是老大哥，但老大哥存在已久……大家关注DNA，但这与日常行为无异。警方持法院文件几乎可凌驾一切。”
截至2018年，美国近90%白人可通过遗传谱系学被识别，即使未亲自提交DNA样本。因无法真正退出数据库，政府开始限制使用。马里兰州限制遗传谱系调查仅限谋杀、强奸等重罪，要求案件DNA使用后销毁，违规者面临刑事处罚。蒙大拿和犹他州要求警方访问商业DNA数据库前须获司法授权。联邦司法部亦尝试规范技术使用，避免全国家谱被滥用。
尽管政府和企业限制商业数据库遗传信息使用，仍有非营利组织鼓励捐赠DNA用于刑事调查。遗传谱系运动领袖CeCe Moore和Margaret Press创立DNA正义基金会，旨在复制商业数据库规模，帮助识别犯罪受害者和嫌疑人。参与者主动同意警方使用其遗传信息，规避法院和企业限制。
我们捕获和分析身体及健康信息能力提升带来积极影响。智能起搏器和血糖监测器改善甚至拯救生命。但个人数据对医生开放不应意味着对警方开放。政府不应利用我们的心跳作为证据，这在第四修正案下或属不合理。同理，公众面部被扫描和分类不应无节制进行，尤其缺乏监管。在自由社会中，持续监控显然不合理。
新技术出现需制定新宪法和法律保护。伊利诺伊州首创生物识别隐私法（BIPA），规范私营公司生物识别监控。该法要求收集指纹、声纹、手掌、面部、视网膜或虹膜扫描等生物识别信息前须正式通知并制定书面保留政策，禁止出售或获利。未经许可共享生物识别信息将承担民事责任，防止商业化滥用。BIPA诉讼已对多家科技公司面部识别和生物识别收集行为施加重罚。但该法对政府使用生物识别数据未作限制，警方访问不受影响。
有人认为这无妨。文中案例涉及违法者被追责。面部识别虽有误判风险，但也识别出罪犯。DNA和生物识别数据破获难案，给受害者带来一定安慰。若我们遭遇不测，亲属DNA数据库或许能助警方破案。
然而，生物识别数据极为私密，警方和他人访问带来隐私、安全和自主权重大代价。抗议活动在公共场所进行，面部识别技术将抑制异见。宗教祈祷、射击练习等受宪法保护的活动可能被政府监控限制。我们或许能放弃汽车、手机或智能音箱，但无法放弃DNA、心脏或面容，保护它们尤为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