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或汽车高速行驶时,其表面会形成一层称为边界层的薄空气层。边界层有两种状态:层流,即空气有序流动;以及湍流,即空气流动混乱。
空气保持在低摩擦的层流状态的时间越长,空气阻力越小,但随着速度增加,空气会转变为湍流。减少空气动力阻力的关键在于延迟这种向湍流的转变。
80多年来,航空工程的基本原则之一是物体表面必须保持光滑,以减少空气阻力。这一观点源于1940年日本科学家谷一郎的研究,他证明了表面粗糙度(加工表面状态的指标)与湍流转变的关系,并认为当时制造技术无法避免的表面粗糙度阻碍了层流的实现。
然而,1989年,谷一郎重新解读了1930年代流体工程师Johann Nikulase关于粗糙管道的实验数据,提出“粗糙度不一定只促进湍流转变和增加流体阻力”。继承这一思想,东北大学的小浜康明教授领导的研究团队在1990年代证明,具有细纤维不规则性的纤维状粗糙表面在特定条件下能延迟转变。
最近,东北大学流体科学研究所副教授矢野爱子及其团队取得了重大突破,首次证明仅通过施加分布式微观粗糙度(DMR)——一种肉眼无法分辨的极细微不规则表面——即可将空气动力阻力降低高达43.6%。
该技术与已知的鲨鱼皮纹理(rivulet)减阻技术本质不同。鲨鱼皮纹理通过沿气流方向刻划约0.1毫米宽的细长沟槽,调整湍流区壁面附近的涡流排列。而DMR则通过随机且极细微的不规则性延缓层流向湍流的转变,作用区域和机制完全不同。
无支撑杆的精密风洞测量
这一成果的关键在于采用了新型风洞测试方法。传统风洞实验因模型支撑杆和拉线干扰气流,无法捕捉微观粗糙度引起的细微阻力变化。
东北大学流体科学研究所拥有全球最大的一米磁悬浮平衡系统(1m-MSBS),该设备利用电磁力使约1.07米长的流线型模型在风洞中悬浮,无需任何支撑杆,彻底消除对气流的干扰。
矢野教授团队在雷诺数范围从0.35×10⁶到3.6×10⁶的条件下,精确测量了光滑表面与DMR涂层表面的总阻力系数。雷诺数是流体惯性力与粘性力的比值,是预测流体流动状态(层流或湍流)的关键参数。
实验中使用了两种DMR:一种是直径38至53微米的玻璃珠凸起图案,另一种是通过喷砂形成的凹陷图案。DMR涂层高度仅为边界层厚度的1%,从流体动力学角度仍属于“光滑表面”。

结果显示,DMR涂层模型的湍流转变临界雷诺数从约1.9×10⁶提升至2.2×10⁶,转变区阻力显著降低,最高达43.6%。此外,DMR表面在整个测量雷诺数范围内阻力系数均低于光滑表面。
抑制摩擦阻力的机制
空气阻力主要分为压力阻力和摩擦阻力。压力阻力由气流在物体后方分离产生,摩擦阻力则由空气粘性造成,层流状态下摩擦阻力较低。
为明确DMR减阻的主要原因,研究团队采用大涡模拟(LES)数值流体动力学方法,直接计算大尺度湍流涡旋,模型近似小尺度涡旋。LES分辨率高达4538万个壁面单元,并结合荧光涂料进行油流可视化,观察气流状态。
研究表明,压力阻力的保守上限约为0.00021,与理论计算误差不足1%。而本研究中观察到的阻力减少量约为0.001,是压力阻力上限的五倍。即使完全消除尾部分离,也只能解释约20%的阻力降低。
因此,数值分析定量确认,DMR减阻的主要机制不是减少分离,而是直接降低摩擦阻力。这与高尔夫球表面的凹坑机制截然不同,后者通过制造湍流减少压力阻力,而DMR则通过延迟转变抑制壁面摩擦阻力,两者机制相反。
相较鲨鱼皮纹理的优势
DMR减阻的优势在于其极高的被动性和全方向性。鲨鱼皮纹理需沿气流方向精确刻槽,而DMR表面粗糙度随机分布,不依赖流向。
此外,DMR无需活动部件或电力支持,成本低廉,若应用于飞机,有望显著降低运营成本和碳排放,提升燃油效率。
研究团队计划进一步优化DMR的形状和分布密度,拓展其适用速度范围。
本文最初发表于WIRED日本版,已由日文翻译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