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察接近时，一名男子调整了藏身位置，移到了停放车辆的另一侧。然而，此时另一架Skydio无人机迅速锁定了他的所在位置。这是过去一小时内，四架Skydio四旋翼无人机中之一，之前它们一直在跟踪该男子。这架无人机原本在附近的麦当劳监视两名几分钟前从嫌疑人车辆下车的人，现在则从第二个角度监视他。
几秒钟内，三名警察聚集到男子身边，两人持枪指向他，随后将其扑倒，现场又有六名警察赶到。旧金山警察局（SFPD）向WIRED提供的警察记录显示，这场街头与空中的联合行动源于SFPD所称的“汽车零件盗窃”事件——即涉嫌从车辆中盗取汽车零件或其他物品。
这段现代无人机辅助警察监控的画面，包括男子被制服的敏感视频，并非SFPD主动公开。像美国大多数警察部门一样，SFPD极少在公众信息请求中释放无人机视频。相反，这段视频是通过Skydio官网意外直播到公开互联网的。两名安全研究员Sam Curry和Maik Robert发现，SFPD竟然将五架监控无人机的实时视频，包括彩色和热成像画面、位置信息以及无人机操控员的姓名和邮箱地址，泄露给任何找到该公开网址的人。
Curry和Robert表示，他们在发现该漏洞两天后向Skydio报告，视频链接很快被关闭。但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观看了警方多次逮捕、搜查以及从空中追踪车辆和个人的全过程，所有画面均可通过公开网址访问。
“公众对警方使用这些设备有一定信任，”Curry说，“当你观看无人机直播时，可以看到数十个公寓内部，警察放大镜头锁定个人，甚至看到逮捕过程。所有这些都被暴露出来，从隐私角度看是个大问题。”
泄露的视频显示了两起强制拘留（是否正式逮捕尚不清楚）、警方进入高层公寓调查以及对无家可归者聚集的巷道进行搜查等场景，还有多起警方利用无人机监视个人、车辆或建筑的模糊事件。视频直播期间，Curry和Robert开始保存这些公开数据流和视频，并随后将结果分享给WIRED。
他们的档案详细记录了2024年6月中旬约48小时内SFPD无人机的行动，包括20次飞行的60段视频，每次任务包含三路画面：彩色摄像头、热成像摄像头（以热量图显示人员）及无人机屋顶停靠视角。WIRED使用软件分析了所有彩色视频，检测画面中的人、车辆及其他物体。结果显示，20次飞行中拍摄了数百人和车辆。在一次无人机悬停于市中心路口的画面中，软件识别出34人在过街或站在人行道上。视频中数十人的面部清晰可见。
这些视频总计超过三小时的彩色视频和相当时长的热成像视频。档案还包含每次飞行的逐秒遥测日志，记录了超过5000个GPS点，追踪了约44英里的飞行轨迹，详细记录了无人机的经纬度、高度、速度、航向和电池电量。日志中还出现了六名SFPD无人机操控员的姓名和邮箱地址。
Skydio总部位于附近的圣马特奥，是美国领先的无人机制造商之一，向警察、消防、政府机构和军方销售无人机。其X10无人机是SFPD无人机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始于2024年，授权用于车辆追踪和刑事调查。此后，项目迅速扩展：SFPD无人机数量从6架增至98架，2024年5月至2026年3月间，警员共执行了1400多次起飞任务，数据来自2025年SFPD年度报告及旧金山纪事报报道。
旧金山市设有透明度门户网站，发布警察无人机飞行信息和日志，但不包含视频。Curry和Robert发现的链接并不属于该透明系统。
两人表示，视频泄露并非Skydio软件错误，而是SFPD可能误用Skydio软件所致。Skydio允许用户生成可分享的视频链接或实时数据流访问链接（称为ReadyLinks），可设置访问权限和有效期。但SFPD某人去年12月创建了一个无需身份验证、有效期长达一年的链接，涵盖五架无人机的实时视频。
该链接随后被加入了一个名为AlienVault Open Threat Exchange的开源网址库，通常供安全研究人员使用，Curry和Robert正是在此发现该链接。换言之，该无人机视频流至少被公开暴露了六个月，且无法确定只有他们两人观看。
SFPD回应称，该链接是“仅供SFPD执法用途的内部受限链接”，用于“协调执法和公共安全行动”，但被“未经授权的个人不当获取和访问”。（Curry和Robert指出，他们访问时未绕过任何安全措施，符合“未经授权访问”的法律定义。）
声明还称：“获悉漏洞后，SFPD已加强分享协议，确保未经授权人员无法访问视频。目前无证据显示其他人访问了直播视频，事件仍在调查中。”
Skydio未回应WIRED采访请求。
WIRED审查的视频中，无人机捕捉了警方追捕和制服目标的激烈场面。另有视频显示警察通过高层公寓窗户观察，警察记录称该行动涉及“健康检查”或“失踪人员”调查。还有视频显示警方与巷道中的无家可归者交谈，警方记录称为“持刀人员”调查。
许多视频内容看似无害，引发是否必要监控的质疑。例如一段“汽车零件盗窃”相关视频中，无人机跟踪两名年轻男子的车辆，其中一人被警方记录为“车辆内可疑人员”。两人随后走到篮球场打球，无人机便离开。
另一段针对“持枪人员”调查的视频，聚焦一名疑似醉酒男子蹲在路边。还有一段针对“潜入者”事件的无人机视频，悬停在一名戴耳机坐在屋顶的年轻人身上，放大镜头后飞离。Curry表示：“这感觉像隐私侵犯，非常不舒服。这个人以为自己在屋顶独处，远离所有人，却被警察无人机盯上。”
SFPD声明称，部门遵守“严格的无人机使用政策”，无人机仅用于协助刑事调查、车辆追踪及训练演习。
Curry和Robert上月因看到佛罗里达警方采用Skydio无人机系统而产生兴趣，随后了解到该公司无人机在美国广泛部署。作为网络安全研究员，他们使用工具GetAllURLs检索Skydio域名下的所有存档网址，迅速发现了旧金山警方无人机视频流。
他们很快观看到一名手缠血布男子与警察对话，随后一名嫌疑人在加油站被便衣警察拘留。Robert说：“那时我意识到，这些内容不应该公开。公众不该实时观看有人被便衣警察抓捕。”
事实上，警方通常将无人机视频视为高度敏感资料，即使在信息公开法下也极少释放。加州丘拉维斯塔警局曾因“无人机作为第一响应者”模式，长期拒绝公开无人机视频，称其为调查资料，可能泄露个人隐私。加州上诉法院否决了该市全面拒绝公开的立场，成为全州判例，案件被发回初审法院决定具体哪些视频必须公开。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高级政策分析师Jay Stanley表示，旧金山无人机视频大规模泄露“令人震惊但不意外”。他指出，这些视频说明为何隐私倡导者将执法监控数据视为“有毒资产”，随时可能遭遇安全漏洞，建议尽量减少无人机录制和保存的数据量。“这意味着不必要时不要录制。”
SFPD无人机政策要求操控员将摄像头对准任务相关区域，尽量减少无关人员和地点的数据采集。还指示采取合理措施，如转移摄像头，避免无意中录制或传输公众合理隐私期待区域的影像。但泄露的Skydio视频显示，从起飞到降落的完整任务过程，不仅拍摄拘留和搜查，还包括街道、公寓楼、屋顶、车辆、院落及无关路人。
Stanley说：“观看这些视频让我意识到这项技术的强大，以及城市生活被卷入监控的广度。”他指出，随着AI时代到来，隐私侵犯风险更大。“也许没有人有时间逐帧查看视频，但AI可以做到，且能处理海量视频。”
根据SFPD政策，每次任务后必须审查无人机视频的证据价值，上传至数字证据库，无证据价值的视频须在30天内删除。由于泄露链接只提供实时数据，不含历史视频，尚不清楚是否违反该政策。
Curry和Robert注意到，所有视频中无人机几乎未被察觉，无人试图躲避，显示这些飞行摄像头因体积小、飞行高度高，几乎对监控对象隐形。Curry说：“你只是从上方观看，没有人意识到无人机存在，感觉有些诡异。”
Curry表示，观看这些视频改变了他对自身隐私的感受，尤其是在美国城市中，至少是在旧金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城市中如此使用无人机，看到这些街道，就是我访问时走过的街道，感觉自己被更多地观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