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iPhone屏幕上显示着“死亡时钟”应用的预测结果——这是一款基于AI的长寿应用,通过分析你的医疗习惯和生活方式来预测寿命。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笑的死神形象,庆祝我的“到期日”。那是一个九月的早晨,死神看起来格外兴奋,手比着胜利手势,躺在一个甜甜圈形状的泳池浮圈里,旁边是那个巨大的数字:74。
我从未讨厌变老,但74岁似乎比我希望的寿命要短。过去四年里,我的祖母和姑姑相继去世,让我更加意识到生命的有限。自从今年一月我年满40岁后,身体的各种莫名疼痛不断提醒我年龄的增长:背部、颈部和臀部轮流作痛。精神上我依然年轻,但身体却在抗议。虽然衰老是自然规律,但我隐约觉得自己还能争取更多时间。
我们对延长寿命的集体痴迷催生了一个数万亿美元的长寿产业,像布莱恩·约翰逊这样的“预言家”也在其中推波助澜。气候变化和AI末日论加剧了人们的生存焦虑,而大型语言模型(LLM)则承诺开启个性化医疗的新纪元,解决各种健康问题。人们相信,只要追踪足够多的数据,算法就能帮你“破解”死亡。
这促使我尝试了2024年推出的“死亡时钟”应用,该应用通过追踪用户的健康习惯,试图延长寿命。今年二月,应用新增了生物标志物检测功能。订阅69美元即可获得基础血液检测,涵盖胆固醇、血糖、炎症、维生素D以及血液和器官健康等指标。还有九项额外检测,包括激素、微量营养素和甲状腺功能,全部费用达780美元。我选择了基础血液检测,并额外加了29美元的“压力”测试,希望能获得一些新见解。
“死亡时钟”声称其AI基于1200项长寿研究、寿险公司的精算数据和寿命表进行训练。根据检测结果,算法会生成详细的预防计划,帮助延长寿命。
坦白说,我对这款应用能带来什么实质性帮助持怀疑态度,也有些害怕会得知不愿面对的事实,毕竟这一年已经充满了意外和挑战。
填写完健康问卷后,应用发出通知,预测了我的死亡方式:心血管疾病、睡眠障碍或癌症(未具体说明类型)。这意味着,我已经度过了生命的一半以上。几天后,当我补充了家族中有轻微糖尿病史的信息,应用将我的预期寿命从74岁调整到了73岁。
就这样,我“失去”了一年。
我知道自己活不到100岁,家族成员通常在八十出头去世。但是否有可能通过个性化方案延长10甚至15年寿命?应用发出信息:“你有两条路,我们帮你实现更长的那条。”我预约了合作实验室Quest Diagnostics,主动将血液交给了“死亡时钟”。
“这是一场愚蠢的冒险,”“死亡时钟”CEO布伦特·弗兰森在一次采访中说。他认为像约翰逊这样的人——其口号“别死”更像是被拒绝的耐克广告语而非健康宣言——“在推销不死时必须非常小心。这是个危险的境地。现实是我们终将死去,问题只是时间。”
视频通话中,我不断思考弗兰森到底想卖给我什么。
预计到2030年,长寿市场规模将达到8万亿美元,未来医疗可能更多依赖个性化AI健康服务,而非传统治疗。Doctronic是一个符合HIPAA标准的个人AI医生平台,用户无需见医生即可续药;Superpower和Lifeforce等应用(类似“死亡时钟”)提供会员制健康洞察和医生审核建议;Twin Health声称能创建个人代谢的AI复制体。所有这些都旨在帮助我们活得更久,但具体如何实现及其代价尚不明朗。

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统计与应用概率教授迈克·卢德科夫斯基研究长寿分析,他指出像“死亡时钟”这样的死亡意识平台“制造了个体寿命是线性可破解的错觉”。2024年《Aging Cell》研究也表明,衰老时钟不应被视为整体生物年龄的衡量标准。“死亡的触发因素本质上是随机的,永远无法真正预测,”卢德科夫斯基说。
我问弗兰森,我们是真的变健康了,还是只是对不健康更焦虑了?他回答:“两者都有。人们对自我优化的痴迷非常不健康——追踪一切,试图控制一切。”
“死亡时钟”难道也有同样的问题吗?
根据我的检测结果,应用不断给我布置任务:增加维生素D3摄入!预约骨密度DEXA扫描!与专家讨论前列腺特异抗原筛查!尽管弗兰森声称希望“死亡时钟”最终能取代初级保健医生,但应用仍不断催促我与医生沟通结果。
我逐渐意识到,追踪健康数据的作用有限。正如《你的第二个黄金时代:衰老是糟糕,还是我们糟糕地对待衰老?》一书作者格雷琴·特里-伦纳德所说,人们普遍认为“能测量的东西就能管理”,但死亡并非如此,“测量更多是为了满足另一种需求:减轻恐惧感。”
特里-伦纳德还是深度人文领导力中心联合创始人,该研究所专注于AI对大脑健康的影响。她对面向消费者的长寿应用能否带来积极行为改变持怀疑态度。“事实不会改变想法,”她说。人们明知某些行为有害,却依然照做。
保持对死亡的意识是人类最古老的实践之一,关键在于个人是否有能力做出必要的生活调整。研究发现,当人们有信心和资源采取健康行为时,死亡意识能促使他们更健康,但并非人人都有这些条件。“没有这些,”特里-伦纳德说,“焦虑往往转向保护自我感受,而非改善健康。”
她在研究中发现,老年人对衰老持积极态度者平均寿命比消极者长七年半。一个带有死亡倒计时的应用“可能悄悄教会我们衰老就是失去”,反而阻碍长寿。
使用“死亡时钟”的一个月里,我变得极度细致,像会计师临近报税日般记录“每日习惯”。一天内,我通过完成30分钟力量训练、不喝酒、刷牙用牙线、保证充足睡眠、桑拿和喝超过八杯水,给自己“加”了5.8年寿命。但即便如此,死亡时钟依旧滴答作响,时间成了我必须优化的负担。
人们对逃避的事物如此着迷是有道理的,控制欲令人上瘾。但“死亡时钟”非但没有缓解我对未知的焦虑,反而加剧了它。
当我脑海中勾勒出想要的生活——一个已经以意想不到的美好方式展开的生活时,我意识到这与我如何实现目标关系不大,关键是与谁共度时光。生活不在于延长时间,而在于珍惜当下。我关闭了“死亡时钟”的通知,给朋友发了条短信:“七点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