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一直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陪伴。我几乎总是在听精心挑选的歌单或新专辑。我真心觉得“Spotify年度回顾日”应该成为全国性的节日。作为一名关注AI发展的记者，目睹了近年来所谓的AI音乐产业的兴起，我决定亲自体验一下这些人工智能创作的音乐到底如何。于是，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挑战：整整一周只听AI创作的音乐。

这真是漫长的一周。AI音乐确实让“人工”二字失去了“艺术”的光彩，但这段经历也让我收获颇丰，感触良多。

AI音乐的故事其实并不新鲜。几百年来，音乐人一直在讨论技术在音乐创作中的作用，从留声机的出现，到合成器、自动调音和制作技术的普及。如今的独特之处在于，AI几乎可以在极少人类指导下创作完整歌曲。但这些AI模型是基于人类创作的音乐训练而成，这引发了法律纠纷和伦理混乱，类似于作家、艺术家和电影制作者所面临的困境。

音乐是我们少有的普遍文化纽带之一。生成式AI正迅速改变音乐的创作方式，进而影响着我们的人性。

一周的AI音乐体验

在这次自我实验中，我只听那些经过AI明显改编的歌曲。起初我很高兴看到AI音乐平台提供了丰富多样的曲目，但这种兴奋很快消退。最令人失望的是，大多数流行音乐听起来尖锐刺耳，给人一种塑料感。

很多热门歌曲是电子音乐，可能电子舞曲爱好者会更喜欢。我则联想到年轻人常经历的场景：被困在一个派对上，播放列表由“有抱负的DJ”控制。浩室和科技舞曲风格让我更觉得这是机器人制作的AI音乐，缺乏人类创作的假象，难以享受。

相比之下，乡村和民谣音乐表现更好，注重乐器演奏和原声效果。很多曲风让我联想到Noah Kahan、Kacey Musgraves或Luke Combs的作品。这时我开始放松，逐渐回归自己平时的听歌习惯——被某首歌吸引，加入歌单，随着时间推移更喜欢这些熟悉的歌曲，而不是不断探索新音乐。

还有一些非常奇特的AI音乐。在YouTube等平台上，除了Suno，还有大量独特的AI音乐。我最喜欢（或者说最不差的）是一个8分钟的《权力的游戏》迪斯科版本，配有MV；我的编辑则偏爱《指环王》版本。这些歌曲吸引我，可能是因为它们是音乐视频而非单纯歌曲，配合着令人难忘的AI视觉效果。

技术与音乐：历史的延续

技术一直是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iZotope音乐科技公司创始人、伯克利新兴艺术技术实验室执行主任Mark Ethier告诉我，音乐AI是音乐历史长河中的一环。

他说：“当GarageBand出现时，人们觉得‘天哪，我也能做音乐了，因为我可以拖拽吉他、贝斯和鼓的采样，完成一首歌，对吧？’而现在，我们处于这种技术的极致阶段。”

传统音乐软件如GarageBand旨在提升和普及音乐创作过程。AI音乐公司也声称如此，但区别在于，你只需一句话就能生成整首AI歌曲。其底层技术与聊天机器人和图像生成器类似，采用了变换器和扩散方法，Suno联合创始人Mikey Shulman在2023年表示。

AI音乐生成器如Suno不仅仅是拼接歌曲或调整模板。与图像和视频一样，AI让创作变得更快、更便宜、更容易，且作品看起来像专业制作。

Ethier说：“AI改变的是创作的难易程度，以及作品难以区分的程度。以前用GarageBand拼接循环片段还不足以做成完整歌曲或热门作品，现在界限变得模糊了。”

AI音乐领域迅速发展，Suno和Udio等平台积累了大量用户。Suno联合创始人今年2月透露，付费用户已达200万。但与其他创意AI公司一样，Suno和Udio遭唱片公司起诉，指控其未经许可使用音乐人作品进行AI训练，涉及法律和伦理问题。

我们能与AI音乐建立联系吗？

在只听AI音乐的日子里，我听音乐的时间明显减少，感受到了深刻的缺失。直到我遇到某些特定类型的AI音乐，才开始略感享受。这背后有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的解释。

伯克利音乐与健康研究所主任、音乐治疗师Joy Allen告诉我，青少年时期听的音乐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青少年大脑如海绵，音乐能激活大脑的各个区域。那些由青春期激素和神经化学物质驱动的联系，会长久存在。

她说：“听音乐不仅激活听觉皮层，还激活处理情绪和身体反应的区域。我们的大脑喜欢模式，音乐就是模式、和弦结构和旋律线……我们习惯了这些模式和可预测性。”

我的青少年时期主要听Taylor Swift的歌，至今她仍是我最喜欢的歌手。即使知道Allen的解释，我还是惊讶于AI翻唱的Taylor Swift歌曲带给我的情感冲击。

很多AI翻唱将Swift的歌曲重新编曲成不同风格。比如一首AI制作的流行朋克版《You Belong With Me》，听起来像我青少年时期喜欢的乐队5 Seconds of Summer演唱。那种怀旧感让我感到奇妙，也成了唯一一首在我脑海中循环的AI歌曲。

理论上，我们可以对任何音乐产生情感依附——无论是人类还是AI创作的。但由于我的音乐身份已形成，能激发我情感反应的AI歌曲，都是那些唤起记忆和连接的作品，激活了大脑中的神经化学物质。相比之下，AI翻唱的歌曲虽然有趣，但更多像是廉价模仿，缺乏我在咖啡馆听到的吉他手演绎或TikTok上独立乐队的个性化改编。

伟大艺术家的力量在于激励他人、打动人心并激发创造力。人类音乐人的翻唱是致敬和表达感激，而AI翻唱则显得廉价且缺乏诚意。

音乐属于人类

整个实验过程中，我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AI音乐无法像人类音乐那样抓住我的注意力。除少数例外，AI歌曲基本就是白噪音。我经常忍不住打开Spotify，听更好的音乐。实验最后几天，甚至没有音乐比AI音乐更差。现在写这篇文章时，窗外的车鸣和鸟叫都比那些假乐器更有感觉。

AI已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好坏。但它不仅是技术，更在慢慢渗透我们的文化。音乐是最强烈的文化纽带之一，AI能如此迅速且有效地模仿本质上属于人类的东西，令人震撼，也令人担忧。这清晰地表明，AI正在重塑定义我们人性的事物。这让我对AI对文化和人性的冲击感到深深的忧虑。

不仅是像我这样的听众挣扎，音乐人也面临困境。AI生成的音乐充斥流媒体平台，Apple Music和Spotify等公司难以界定什么内容允许、什么不允许、什么可以盈利。法律和伦理问题更为复杂。

Ethier说：“作为音乐人，现在是理解工具的复杂时期。过去你拿起小号就能吹奏，不用考虑小号是怎么训练的，或者小号是否拥有你的音乐。”

音乐本质上是人类的、社交的。因此我在AI音乐周感到疏离也不足为奇。这是孤立的体验——没有与核心时刻相关的记忆，没有TikTok舞蹈，没有文化，没有艺术家个性，几乎没有粉丝情感。没有“还记得她现场演唱时跳了一个八度吗？”的感动。这是肤浅的听觉体验，实验结束后我不想再回头听这些歌。

我们听的很多音乐都与特定记忆紧密相连。让我感受最深的AI歌曲是那些我已有强烈情感联系的翻唱：小时候和童年好友在后座听的Taylor Swift歌曲；灵感来源于90年代情歌但缺乏情感的AI版本；缺少Noah Kahan标志性风格的“Stick Season”AI仿作。

音乐伴随我们生活中的许多瞬间，从新人婚礼的第一支舞到那些不经意流逝的小片段，积累成生命的篇章。剥离人性，或者更糟的是试图模仿人性，剥夺了音乐的灵魂。

所以，不，我不推荐只听AI生成的音乐一周。但这次体验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AI正在侵蚀我们人性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