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多伊（John Doe）在13岁时被性贩运者通过Snapchat诱骗、勒索并威胁，迫使他拍摄裸照和视频。两年后，他从高中同学处得知，这些影像被作为儿童性虐待材料在Twitter上广泛传播。

该社交平台后来更名为X，最初对家庭的举报置之不理，回应称：“我们已审查内容，未发现违反政策，因此暂不采取行动。”

约翰的家人多次向Twitter、本地警方及美国国土安全部举报，最终Twitter才删除了这些色情内容。该非法内容在Twitter上获得超过16.7万次浏览，约翰遭遇了“骚扰、恶意欺凌，甚至产生自杀念头”，这是家人在2021年对Twitter提起诉讼时的初步控诉。

儿童性虐待材料（CSAM）的制作和传播，是儿童和青少年在网络使用中面临的极端危险之一。自早期MySpace时代起，网络潜在的危害就一直存在。

家长长期担忧屏幕成瘾的心理影响。许多年轻人表示社交媒体损害了他们的心理健康，导致孤立、焦虑和抑郁。研究发现，青少年在浏览经过精心编辑的内容时，可能形成不切实际的身体形象和饮食失调。有些人甚至可能走向自杀、自残，或成为掠食者的目标。

当今数字时代，关于儿童和青少年的网络安全、监管和政策问题引发激烈争论。核心问题是：谁应承担保护儿童的主要责任？是社交媒体公司、政府、家长、教育者，还是多方共同承担？

大家普遍认同互联网应对最年轻用户安全，但如何实现却无共识。

现有项目存在漏洞，拟议的立法和措施——尤其是年龄验证法——备受争议。政策制定者和科技领袖不断辩论各种方案的优劣，而年轻一代及其家长、教育者则不得不在充满风险的环境中摸索前行。

社交媒体的“大烟草”时刻

变革的一个途径是通过司法。2026年3月24日，新墨西哥州陪审团判定Meta因误导用户安全及允许儿童被剥削负有责任，罚款3.75亿美元。次日，洛杉矶陪审团判定谷歌和Meta因故意设计成瘾平台吸引年轻用户，合计赔偿300万美元。

这些判决标志着社交媒体平台首次因危害年轻用户被追责。此前，依据1996年《通信规范法》第230条款，平台对其内容不承担法律责任。此类判决或为数千起针对社交媒体未保护青少年的诉讼树立先例。类似的诉讼也在马萨诸塞州推进中。

新墨西哥州总检察长劳尔·托雷斯表示：“陪审团认定Meta的不诚实和设计功能危害了儿童，公司有责任减轻其造成的伤害。”

儿童福利倡导者称这是“大科技”的“大烟草”时刻，借鉴90年代烟草公司隐瞒吸烟危害的诉讼策略。如今，大科技必须证明自己没有助长虐待或加剧心理健康危机。

Meta和谷歌均表示将对判决提出上诉。

社交平台通过个性化广告、应用内交易及数据收集赚取数十亿美元，保持用户活跃符合其利益。

尽管早期判决的经济影响相对有限，但未来诉讼是否会促使谷歌和Meta做出根本改变尚未可知。

禁令与KOSA的混乱

众多针对儿童网络安全的法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儿童在线安全法案》（KOSA）。

该联邦法案自2022年由共和党参议员马莎·布莱克本和民主党参议员理查德·布卢门撒尔提出以来，经历多次修订并引发争议。2025年新版参众两院法案重新提交，仍在委员会审议中。

2025年参议院版本规定，科技公司负有“注意义务”，需在设计功能时合理防范和减轻心理健康、饮食失调、强迫性社交媒体使用、暴力欺凌、财务欺诈及性虐待等明确危害。

这一条款允许政府机构（如联邦贸易委员会）对未履行合理注意义务的平台提起诉讼并施加处罚，理论上有助于规范科技公司行为。

该法案暴露了对未成年人及社会整体利益的不同看法。

KOSA最初提出后，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电子前沿基金会（EFF）、GLAAD及100多个民间和LGBTQ+组织联名公开反对，表达对隐私和言论自由的严重担忧。

他们指出，法案语言实际上强制平台使用侵入性过滤和监控工具，危及私密安全通信，促使对儿童和成人数据的过度收集，并削弱学校等公共机构向未成年人提供关键服务的能力。

在美国之外，澳大利亚、西班牙和印度尼西亚等国对青少年社交媒体实施部分或全面禁令，但这也带来风险。批评者指出，互联网访问限制和应用禁令可能被威权政权用作审查工具。例如，2020年埃及政府封锁新闻网站并中断网络服务以镇压抗议。

此外，完全剥夺青少年社交媒体访问权也令人担忧。尽管存在缺陷，互联网仍为青少年，尤其是边缘群体，提供了减少孤立的重要渠道。

印度尼西亚禁令实施时，国际特赦组织印尼执行主任乌斯曼·哈米德指出，这将剥夺数千万年轻人重要的交流、信息获取、创造力发展和自我表达渠道。

Meta等社交媒体公司反对这些国际禁令，强调应让家长主导青少年安全管理，全面禁令会孤立青少年，推向监管较少的网络空间。

这些适龄保护措施通常依赖年龄验证。

年龄验证：朋友还是敌人？

年龄验证是科技公司提出的热门解决方案。支持者认为平台需识别年轻用户以保护他们，因任何人都可在注册时谎报出生日期。

欧盟委员会正在开发年龄验证应用。加州、犹他州、路易斯安那州和俄亥俄州已通过相关法律。Discord和Roblox今年宣布为游戏平台推出年龄验证。YouTube利用机器学习AI技术识别年轻用户，自动关闭个性化广告、启用数字健康设置并增加推荐内容保护。

新墨西哥州诉讼下一阶段，托雷斯推动法院要求Meta实施有效年龄验证，批评其“选择性忽视用户真实年龄”。

Meta承认其产品不适合13岁以下儿童，却允许数百万12岁及以下儿童注册账户。

但年龄验证系统并不可靠，儿童和成人均能绕过。科技公司对谁负责年龄验证意见不一。Meta认为应由家长在设备设置时完成，并由苹果和谷歌应用商店执行，而非由应用开发者负责。

无论由谁执行，年龄验证涉及提交个人信息（如驾照或生物识别），带来重大隐私风险。

尽管KOSA未明确要求平台实施年龄验证，若需合规，平台可能仍会采用。多数儿童无身份证，负担落在成人用户身上。

EFF等组织指出，年龄验证可能带来歧视，因无照片身份证者多为历史上边缘化群体，包括黑人、西班牙裔及残障人士。部分用户（如老年人）可能不愿将身份证与账户关联或提供面部扫描，导致被排除在外。

信任科技公司保存敏感文件或生物信息存在风险，跨性别者和无证移民等弱势群体可能不愿共享身份信息，担心数据被存储或交予执法部门。

面部识别技术已被证实对深色皮肤者、女性及跨性别者存在偏见，AI驱动的新系统情况亦未见改善。

即使引入年龄验证，针对不同年龄的体验设计也可能失效。例如Instagram的青少年账户计划，研究显示大多数安全功能未能有效运行。

国家性剥削中心执行主任海莉·麦克纳马拉指出，许多公司政策纸面完善，但执行不到位。

曾有漏洞允许陌生成年人私信青少年并启用消失消息功能，隐藏词汇功能对网络欺凌警示效果甚微。Meta对此予以否认，称相关报告“极具误导性”。

匿名的终结：监控与审查忧虑

瑞士隐私科技公司Proton CEO安迪·燕直言，年龄验证将“终结网络匿名”。

Proton销售VPN订阅，用户可通过VPN绕过年龄限制，但若大规模推行年龄验证，许多人可能转向免费VPN，而免费VPN存在安全隐患。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匿名言论权，尤其在政治等敏感话题上，用户不愿身份被关联以免遭报复。

身份与在线言论关联可能抑制表达自由，年龄验证可能产生“寒蝉效应”，使科技公司更易监控和审查言论，影响所有人，包括儿童和青少年。

ACLU高级政策顾问詹娜·莱文托夫强调，儿童同样享有第一修正案权利，不因年龄而失去言论自由。

以保护儿童为名的内容限制法律，可能导致平台过度删除内容，包括教育性信息。

社交平台内容审核工具难以准确区分信息性内容与违规内容，且越来越多依赖AI，错误率增加，合法言论易被误删。

KOSA支持者称新版法案不涉及言论审查，旨在防止大规模监控和审查，但核心问题在于政府制定青少年可接受言论的规则。

莱文托夫认为，保护儿童人人支持，但由政府决定言论好坏并非解决之道。

无解的困境

针对青少年网络安全的各种方案都试图回答：如何有效追责科技公司，真正实现更安全的社交媒体体验？专家尚无共识。

缺乏连贯计划令人担忧，尤其面对青少年与生成式AI的类似问题。皮尤研究中心报告，64%的青少年使用AI聊天机器人，但这些工具可能产生虚假信息，安全措施难以奏效，甚至可能导致心理健康问题和成瘾。

如果我们无法保障青少年在社交媒体上的安全，又如何保护他们免受新兴AI工具的风险？

没有万能解药，只能在多种方案中权衡利弊。幸运的是，儿童安全议题在法院、国会、科技公司、家长和教师间广泛讨论，未来或将形成综合解决方案。

但拥有丰富资源和技术的科技公司至今未能提出既保护儿童又不侵犯其他用户权利的更好方案。或许他们并未真正投入足够精力。

麦克纳马拉总结：“这些公司汇聚了最聪明的人才，如果他们真正致力于打造安全平台，我们就不必反复讨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