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gram承诺能够检测任何文本中AI参与的程度，并以百分比形式给出最佳猜测（当然，这也是通过AI实现的）。今年一月，Reddit和YouTube上流传着作者Mia Ballard可能使用AI写作其自出版小说《害羞女孩》（Shy Girl）的猜测，该书后来被传统出版社Hachette收录。尽管Ballard否认了这一点，Pangram的CEO在X平台上表示该书78%由AI生成，随后Hachette取消了该书的发行。

类似的指控接踵而至。《纽约时报》因刊登一篇AI生成的《现代爱情》专栏而被点名，Pangram评分为100%。随后，英联邦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100%）、小说《Daggermouth》（60%）以及一部售价240万美元的惊悚小说《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97%）也被检测出高比例AI参与。7月底，Substack宣布将Pangram集成到其平台，方便读者快速判断可能的AI使用情况。

并非所有作家都认可这一趋势。作家兼出版专家Jane Friedman表示：“对AI检测软件的反感和愤怒非常强烈，感觉它们甚至比AI公司本身还要邪恶。”在出版和高等教育之外，Pangram尚未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但随着区分大型语言模型生成内容与人类写作的需求日益增长，它的影响力正在扩大。现在的问题是：这家公司到底能信任多少？

Pangram联合创始人Spero谈及自己在加州长大的经历时显得不太自在。相比个人问题，他更擅长讲解Pangram的技术细节。Spero在洛杉矶郊区La Crescenta长大，热爱编程并加入了学校的机器人团队。斯坦福大学本科期间，他遇到了未来的合伙人Bradley Emi（多次采访请求未获回应）。毕业后，Spero曾在谷歌工作，参与FLoC项目（该项目因隐私问题于2022年被终止），之后进入自动驾驶公司Nuro，而Emi则先后在特斯拉和AI生物技术公司Absci工作。2022年ChatGPT发布后，两人看到了应对AI内容泛滥的商机，2023年成立了Checkfor.ai，后更名为Pangram。此时，已有十多家公司进入AI检测领域，Pangram在早期独立测试中表现优异，成为领先者。

采访过程中，Spero的回答时断时续，显得有些拘谨。我询问他的招聘理念，他沉默十五秒后表示：“Pangram的员工都是因为关心使命而在这里。”

Pangram采用“合成镜像”技术，通过让大型语言模型生成与人类写作相似的文本，教会模型识别AI写作风格。同时，利用“硬负样本挖掘”技术，寻找误判样本进行再训练。Spero强调所有数据集均获得合法授权，这在当前AI领域较为罕见。Pangram的产品对数据需求远低于ChatGPT或Claude。他坦言AI公司在创意领域已失去大量信任。Pangram服务于教育、法律和招聘等多个行业，但创意写作是其最大训练文本来源。

“害羞女孩”事件让Pangram声名鹊起。Spero此前已在社交媒体上揭露疑似AI写作，1月时他被Reddit用户@提及并收到Ballard手稿PDF，“我把它放进Pangram，发了帖子，后来《纽约时报》找我评论。”他认为外界过度夸大了Pangram在此事件中的作用。实际上，是Pangram的一名客户经理与出版业分析师讨论此事，后者将消息传给了《纽约时报》。

此外，批评者指出Spero获得的手稿来自盗版网站。对此，Spero坦言自己并未仔细核查，只是直接上传检测。

自此之后，Pangram并未回避争议。英联邦短篇小说奖获奖作品检测出高AI比例后，公司分析了自2012年以来的所有获奖作品，发现另外三部可能涉及AI。尽管如此，Spero淡化了Pangram对取消书籍发行的影响，称评分只是众多因素中的一小部分。

谈及与Substack的合作，Spero表示：“人们不应害怕公开AI使用情况，作品应凭质量和吸引力说话。”他补充道：“如果作品的价值依赖于欺骗读者以为不是AI写的，那将是个问题。”Substack方面称其并非反AI，而是希望用户知晓所读内容。部分作者对此持谨慎态度，担心一键检测可能毁掉整个职业生涯。

我联系了五大出版社了解是否使用AI检测工具。Simon & Schuster和HarperCollins拒绝评论，Hachette和Macmillan未回复。Penguin Random House发言人确认编辑可能使用获批的AI检测工具作为识别潜在AI内容的辅助手段，但这只是更广泛编辑流程的一部分，非决定性因素。一些经纪人也在使用检测工具，许多书籍交易在幕后悄然终止。

研究员Chakrabarty首次通过Spero的帖子了解到Pangram，注册后获得API额度，二人成为“密友”，Pangram持续支持他的研究。他在社交媒体发布检测结果并为Pangram辩护，曾与出版社讨论AI检测问题。他认为：“Pangram不应成为唯一裁决者，但结合个人判断，结果不会错。”

Chakrabarty与纽约顶级文学代理机构Aevitas的联合CEO Todd Shuster关系密切，后者称Pangram是“非常有用的工具”，帮助他们与作者进行艰难对话，要求部分作者重写作品以体现个人风格。

批评者指出Pangram存在两大问题：误判带来的伤害和机器学习潜在偏见。爱丁堡纳皮尔大学教授Sam Illingworth认为检测工具对某些群体存在偏见，研究显示非母语英语作者和神经多样性作者更易被误判为AI写作。此前提及的三部争议小说作者均为有色人种。美国文学代理人协会主席Regina Brooks强调行业内存在不平等现象，谁被检测、谁被公开指控本质上是人为过程，难免偏见。

对于被误判的作者，Spero曾提出现金奖励以证明其作品为原创，但至今无人接受。

Chakrabarty坦言“当然可以骗过Pangram”，部分作者通过调整文本或模仿AI写作风格制造假阳性。圣母大学最新研究指出，Pangram 3.2版本对轻度AI编辑的学术摘要误判率高达64%-80%，但经过“人性化”处理后误判率降至4%以下。

Pangram承认其工具在检测短文本（尤其少于100字）时效果较差。免费服务每日限额约2000字，平均输入为350字。相同文本单独检测或置于上下文中可能得出不同结果。

总体而言，Pangram声称其新模型误判率仅为0.0041%，较之前的0.01%有所改善。Spero表示Pangram采取保守策略，边缘文本倾向判定为人类写作，这降低了误判率，但也使部分AI生成内容逃避检测。根据Pangram，经过大量AI重写的人类文章仍有41.37%被判定为人类写作。

前Pangram合同工、记者Rod Breslau称Spero“全天在线，回复推文和帖子”，他曾为Pangram提供社交媒体策略咨询并公开点名疑似AI用户。Pangram后来与Breslau分道扬镳，转向更宽容的策略，预计AI使用将被逐渐接受。Spero表示将继续关注“欺骗性”使用，并计划推出能检测轻度AI编辑的功能，目标是为各行业提供原创性鉴定。

目前，Pangram团队规模不大，成员包括前教育者和出版专业人士。尽管有传闻称被指控作者可能提起诽谤诉讼，Spero表示尚无此类案件。他计划继续发布技术报告，强调透明度和社区互动以建立信任。

采访结束时，Spero表现出些许心不在焉，采访过程中多次变换位置，甚至轻声打嗝，给人一种不甚专注的感觉。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媒体关注带来的压力。Pangram试图将复杂的写作细节转化为一个数字，但人类写作的模糊性远非数字所能完全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