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Verity Harding的观点。2016年至2020年间，Harding负责向全球政界人士，包括巴拉克·奥巴马和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介绍人工智能的最新进展。作为谷歌DeepMind全球公共政策负责人，她负责梳理伦理难题和潜在风险。她在最近接受WIRED采访时表示，当时的AI研究“根植于国际合作”。但随着时间推移，行业开始被竞争关系所塑造——不仅是Anthropic与OpenAI等实验室之间的竞争，还有美中两大超级大国之间的较量。人工智能军备竞赛成为当下流行的比喻。
在Harding策划的新论文集《重新定义人工智能军备竞赛》中，她与来自全球政界和学术界的多位人士，包括历史学家劳伦斯·弗里德曼和日本政治家河野太郎，共同探讨了描述AI的语言如何影响政策制定和国家间的互动方式。
Harding认为，将AI视为致命武器的比喻，可能会关闭国际合作的大门，而这种合作对于确保技术安全及其利益公平分配至关重要。对于那些依赖进口技术的小国来说，接受军备竞赛的框架意味着必须站队某一超级大国，甚至可能违背自身利益。
她指出，特朗普政府的民族主义AI言论及其试图对本土模型实施出口管制，正是军备竞赛框架的表现，也是最坏情景正在形成的证据。
WIRED于六月初采访了Harding，探讨军备竞赛概念的起源，这一叙事如何影响地缘政治，以及小国如何确保在AI发展中拥有发言权。以下对话经过删减和整理。
WIRED：为什么人们喜欢用战争隐喻来形容AI？
**Verity Harding：**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比喻。它看似清晰，但深入思考会发现它限制了我们的思维。
在DeepMind时，我的工作是帮助政治领导人理解技术及其潜力。那时，我们认为技术令人兴奋，但也存在需要通过国际合作共同应对的风险。后来我注意到，叙事变成了一场文明之战：西方对抗中国。
WIRED：这种转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Harding：**一方面，真诚地认为技术危险，或者落入错误之手会有风险，因此民主国家应掌握主导权。另一方面，反监管势力利用中国作为“妖魔”，声称“如果我们监管，等于让中国赢了”。
WIRED：有没有某个特定时刻触发了这种转变？
**Harding：**ChatGPT于2022年11月发布，突然让很多人关注AI。同时，全球疫情爆发，人们对无国界世界重新设限感到恐慌，乌克兰战争爆发，AI与地缘政治，特别是武器化的讨论变得非常现实。AI迅速被视为新一轮军备竞赛，类似冷战时期的核武器竞赛。
WIRED：技术的发展轨迹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关键时刻掌权的超级大国？
**Harding：**非常大。人们通常认为技术改变社会，但社会和政治文化同样影响技术发展。美国当前的政治氛围极大影响了AI政策和技术走向，尤其是美国采取更孤立主义的态度。
WIRED：你为何主张国际主义的AI发展路径，反对各国单独封闭发展？
**Harding：**欧洲和英国的主权能力非常重要。但孤立主义已成为AI政策的唯一驱动力，掩盖了其他可能性。即使是美国和中国也无法完全自给自足，存在芯片、关键矿产、科学家等战略瓶颈。每个国家都拥有完全自主的AI体系是不现实的。
WIRED：欧洲国家担心依赖美国技术很合理。最近特朗普发布了充满民族主义色彩的AI行政命令，并迫使Anthropic撤回最新模型。你怎么看？
**Harding：**确实如此。但国际主义并不与主权论点冲突。竞争是正常且健康的，但不应排斥合作。我一直呼吁建立中等强国联盟。
WIRED：中等强国联盟能带来什么？
**Harding：**部分是为了增加影响力，部分是为了规模效应。比如加拿大、法国、日本、韩国、印度和英国。印度技术普及广泛，英国人才和创业生态发达，加拿大拥有关键矿产等。关键是不要被军备竞赛的二元论框架限制，认为AI发展只能是两大超级大国的竞赛。相信这种说法，就会让自己沦为棋子，永远处于弱势。
WIRED：金钱是否是腐蚀因素？军备竞赛概念的流行是否与技术商业化路径的出现有关？
**Harding：**资金的数量、速度和涌入方式确实产生了影响，但这本身不足以解释现象。
WIRED：主要实验室是否在推动从合作向竞争的叙事转变中起了作用？
**Harding：**是的。把AI说成军备竞赛，赋予他们权力，宣称只有他们掌握答案，只有他们能主导解决方案。
WIRED：实验室和大国之间激烈竞争是否必然削弱安全和负责任的AI发展目标，还是两者可以兼得？
**Harding：**两者皆有可能。但“竞赛”这一语言不利于冷静、合作的规划。
WIRED：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最终会怎样？
**Harding：**长期来看，可能导致政府过度控制和权力集中，系统更不安全，利益分配不均。很多附属国不得不选边站队。人们甚至不愿意在小事上合作，更别说达成共识。军备竞赛叙事、实验室竞争和民族主义让合作的“肌肉”萎缩，而合作能力必须保持，否则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