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理智的观察者都能承认,当前的互联网形态以及其编织的社会结构,已经远非当初人们所期望的模样。文化衰败的迹象愈发明显,互联网正自我吞噬。
包括Meta和谷歌在内的巨头们,因平台上涉嫌隐私侵犯和对心理健康的伤害而被迫和解多起消费者诉讼。学校开始禁止使用智能手机,多个国家对16岁以下青少年实施社交媒体限制。家长们对孩子们梦想成为社交媒体明星、沉迷于庞大的网络赌场生态,或加入极端主义运动感到恐慌。
曾被视为有趣新奇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今成为网络上的“加速垃圾制造机”,充斥着无用且怪异的内容。人们在刷着关于AI抢走工作、混淆现实与幻想、加剧认知衰退的新闻时,技术的吸引力逐渐转为痛苦。支撑这些技术的数据中心也日益不受欢迎,甚至成为政治上的敏感话题。
如今,很多人承认,在线上意味着不断被操控和剥削。牛津大学出版社在去年12月将“愤怒诱饵”评为年度词汇,指出该词使用量在过去一年内激增三倍。这反映出人们对通过生成式AI自动化制造恶意观点和极端内容以牟利的社交账号的警觉。亿万富翁寡头们放宽内容监管,导致虚假活动、阴谋论和仇恨言论泛滥。
简而言之,到了2026年,网络上几乎看不到值得挽救的东西。十年前,人们或许还能从社区、欢乐、艺术和知识交流的闪光点中找到平衡,但现在已不复存在。
这并非人们变坏了。所谓“死网理论”——即网络上绝大多数互动都是机器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对话——近来获得了更多证据支持。一家网络安全公司今年春天得出结论,机器人用户已超过真人,且其流量预计到2025年将激增8000%。难怪大家时常在刷着脑残内容时会问:“我到底在看什么?”背后还有更深层的问题:“这会一直这样吗?”
但这并非全部。作者West指出,人们误解了互联网的“广阔”,它实际上只是“人类体验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此外,互联网极其脆弱——West开篇讲述了2001年巴尔的摩一列火车脱轨,切断了重要光纤线路,导致全国范围内网络缓慢的故事。互联网不断经历死亡与重生的循环,源于其天然的不稳定性。
如果互联网比想象中更小、更不牢靠,West的书提醒我们必须认识到决定互联网“死亡”方式的力量,以及哪些部分得以保存,哪些则崩塌。市场错误地将网络包装成积累智慧的综合图书馆,每个阶段的网络都定义了当下,无论好坏。如今,我们目睹了算法激励下制造煽动性垃圾内容的萎靡局面:全职网红与依赖尖端软件简化创作的低质高产频道展开无休止的注意力竞赛。
West将这种货币化的全息环境与早期充满激情和个性化的互联网形成鲜明对比,从最初的GeoCities到Tumblr,这些创新社区逐渐被抹去。部分社区以半死不活且高度腐败的形式存续,另一些则彻底消失。West中学时维护一个动漫爱好网页,大学时写博客,成年后回望这些经历,他对它们的命运感到困惑。

“我真的想删除我的动漫网站,”West告诉WIRED,“但我已经无法登录AOL账户,没法操作。”它成了一个僵尸页面,充斥着垃圾广告和死链。至于大学博客,因未续费域名,最后一年的帖子消失了。“我开始痴迷于这样一个想法:我们想要永久保存的东西往往不会长久,而我们希望消失的东西却往往存在太久,”West说。
这些变化远非互联网用户最初以为的完美、集体且永久的记忆。West说:“‘永远’是个强词,也是错误的词。”网络空间如同死亡的纪念品,正如那些在网络上自我宣传的人(包括某些痴迷长寿的生物黑客)。曾几何时,名人因多年后被挖出的不当言论而被“封杀”,但到了2026年,在AI辅助的Gmail中寻找特定信息已不再容易。像Vine这样定义时代精神的平台可以瞬间消失,2025年1月美国用户纷纷发布告别TikTok视频,预示着该应用可能被禁。
West指出,这种随机的短暂性削弱了以往通过超链接交叉验证的信任,也破坏了共识真理。对《纽约时报》网站1996年至2019年中期文章中的超链接分析发现,25%的链接已无法访问。2016年一项研究显示,学术文章中四分之三的引用已“漂移”——被引用的网站内容不再相符。Pew报告发现,维基百科超过一半的条目参考链接至少有一个失效。
推动用户参与的冲动也影响了用户自身:West注意到,当他最近重读最爱的玛丽琳·鲁宾逊小说《吉利德》时,心中隐隐觉得虽然喜欢第四五次重读,但无法将其计入年度Goodreads统计。这种对网络空洞认可的执着,正创造出“非人类空间”的条件。
放弃平台强加的关注点,人们才能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以及被如何引导偏离。你的观点被从未谋面的虚拟形象塑造,并被武器化对抗同样封闭的对立阵营。互联网没有真正的赢家,除非你是少数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相关性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何网络主角信念如此易变,随时转变、背叛甚至抛弃曾视为核心的身份——如果他们曾有过的话。
除非发生突发且严重的灾难导致长时间断网,否则现有互联网短期内不会消亡。但其表面已出现裂痕,或将孕育新型、奇异的生命形态。没有理由认为现有科技帝国会统治下一个世纪;有机且无政府状态的网络有望在其崩塌时迎来辉煌复兴。
“看,互联网正在腐烂,”West说,“问题是,我们将把精力放在哪里?”他在书中常用堆肥作比喻,“堆肥就是被利用的腐烂。”腐朽的互联网能否成为更好事物的肥料?这是个美好的想法,但作为一个屡次失败的堆肥者——我觉得太恶心且懒惰——我怀疑是否有足够坚韧耐心的“园丁”能让数字世界再次繁荣。
不过,正如West的书提醒我,我终将死去,也许我会化作土壤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