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年开始，英国政府计划引入面部年龄估计技术，即通过人工智能扫描面部并推测年龄，以辅助判断抵达英国边境的难民年龄。据悉，这是首次将所谓的面部年龄估计（FAE）系统用于此类场景。许多抵达英国的难民无法提供年龄证明文件，若儿童被误判为成年人，可能会失去部分法律保护，被安置在仅限成年人的拘留中心。

WIRED与Lighthouse Reports联合《独立报》进行调查，获得了一份英国政府内部报告，详细记录了其对FAE技术的测试。报告显示，这些系统经常将儿童误判为成年人，且存在严重的偏见问题，直接影响到2025年接受年龄评估的最大移民群体（根据内政部数据）。调查质疑了该技术的有效性及其在高风险场景中的应用合理性。

这一发现正值特朗普政府及全球多国政府日益推行反移民政策，同时投入数十亿美元用于监控技术，这些技术往往针对对其使用方式、工作原理及申诉途径知之甚少的弱势群体。

Lighthouse Reports获得的内政部文件主要描述了去年测试的七种面部年龄估计算法中表现“最佳”的一种，未直接透露相关公司名称。报告指出，该系统在估计撒哈拉以南非洲人年龄时表现明显较差。近年来，撒哈拉以南非洲人是通过小船横渡英吉利海峡进入英国的最大移民群体，2025年他们接受的年龄评估次数也多于其他地区群体。对女性撒哈拉以南非洲人而言，系统的平均误差达4.6岁，意味着一个13.5岁的女孩可能被判定为18岁的成年人。

调查还发现，负责英国移民和警务的内政部在探索引入AI期间，解散了一个负责提供年龄估计方法建议的科学委员会。伦敦大学学院儿童健康研究所医学统计学名誉教授、前委员会成员Tim Cole表示：“我们本想强调面部年龄估计的不足，但未获机会，随后委员会被解散。”他形容面部扫描“极其不准确”。

除了内部报告和科学委员会成员的担忧，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多年来的测试结果也显示，FAE系统的准确性往往依赖于被分析者的种族和照片质量。

内政部发言人回应称：“我们有严格的年龄验证流程，正通过测试快速有效的面部年龄估计技术来实现现代化。”发言人补充，委员会解散是因需要“不同领域的专业知识”。

虽然内政部表示面部扫描仅作为边境官员的“辅助”工具，不会“取代或推翻人工判断”，但未明确说明如何在实际环境中使用该技术。发言人称：“在不确定情况下，个人将始终被视为儿童，直到进行进一步评估。”

计划扩展

英国政府最初于2025年7月宣布计划将面部年龄估计与边境工作人员判断结合使用，以评估移民年龄。此后，内政部将系统推迟至2027年部署，称将利用“尖端AI技术”打击“虚假申请”，目标是阻止“成年人试图钻空子”。

过去五年，AI面部扫描成为备受争议的在线年龄验证项目的关键组成部分，立法者要求社交媒体、色情网站及部分零售商核实用户年龄。该技术也曾在英国部分酒吧和商店试验。面部年龄估计通过分析面部特征，基于数百万标注年龄的面部数据训练的系统，得出估计年龄。在实验室控制测试中，最佳算法的预测误差约为2.5年。

然而，结果受算法、性别、人口统计等因素影响较大。低质量照片（如光线不足）会显著降低系统性能。（例如，有人用电子游戏角色图片欺骗过部分系统。）内政部似乎已知晓技术潜在问题，但仍推进该项目。

2025年4月的泄露报告显示，内政部在购买面部扫描技术前测试了七种FAE算法，涵盖超过250万张图片。报告称，表现最佳的算法在撒哈拉以南非洲人图片测试中存在“重大偏差”，且平均倾向将17岁判定为18岁以上，女性表现更差。

每年英国有数万人申请庇护，许多人经历危险且艰苦的旅程，乘坐小船穿越英吉利海峡。当前，边境工作人员若怀疑申请者年龄，通常通过观察外貌、面试回答和整体举止做初步判断。内政部指导称，这些初步年龄评估在“首次接触”时进行。官方数据显示，自2010年以来，40%的年龄评估对象被判定为成年人。

泄露报告指出，测试主要基于有身份文件的高质量照片，实际应用中算法准确率可能更低。内政部表示，FAE技术将辅助边境官员在首次接触时进行年龄评估。

报告还提到，首次接触时拍摄的照片质量“普遍较差”，甚至无法判断是照片质量还是难民抵达时的身体状况对算法影响更大。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的测试也发现，低质量照片通常导致更大误差。报告总结称，需要进一步研究难民抵达前所承受的压力对年龄估计的影响。

权利组织Foxglove联合61个组织致信英国政府，呼吁内政部取消使用该技术。Foxglove联合执行董事Martha Dark表示：“寻求庇护的儿童往往经历难以想象的创伤，他们不应成为带有内置不准确性和种族偏见的实验性技术的试验品。”

目前尚不清楚报告中提及的有缺陷系统是否被英国政府采购，但今年5月，内政部花费超过40万美元购买了德国公司Cognitec的面部扫描技术。（该公司是测试的七个算法之一，但具体是哪一个不明。）WIRED与Lighthouse Reports分析Cognitec系统公开数据发现，该系统在边境拍摄的低质量照片中，将16岁误判为18岁及以上的比例是高质量签证照片的两倍。Lighthouse Reports对NIST面部年龄估计数据进行了全面审计，发现不同人口群体表现存在差异，例如西非16岁青少年更可能被判为18岁以上，而东欧16岁青少年则较少。

Cognitec发言人表示无法评论与内政部的合作，但指出“所有面部扫描算法都存在‘人口统计差异’”。他说：“偏见原因极其复杂，通常与图像质量有关。”

“与其他同类准确率算法相比，Cognitec算法的偏见较低。我们正通过开发专门测试方法、设计网络训练损失函数及多样化训练和测试数据，持续努力减少偏见。”

压力测试

即便准确率提升，技术实际使用往往与设计初衷不同。漏洞、技术缺陷及用户错误常导致系统出错。涉及可能改变人生的敏感决策时，这些风险尤为突出。

英国独立边境与移民总监察官此前报告指出，内政部人工年龄评估存在问题，包括记录不完善、表面化视觉评估及边境工作人员缺乏流程说明。直到2023年，执行年龄评估的工作人员才接受专门培训。

内政部在最新发布的面部年龄估计AI潜在使用指南中表示：“做出初步年龄判断是一项复杂且困难的工作，移民官员常在压力下快速处理大量新抵达者。该技术允许官员将自身判断与技术估计进行对比。”

然而，去年泄露的报告称，面部扫描技术在“实际操作环境”中的使用方式仍在探索中。报告还指出，创伤引起的“暂时性老化”及“旅行压力”似乎影响系统准确性，进一步质疑其在庇护流程中的适用性。

WIRED、Lighthouse Reports及《独立报》向内政部提出详细问题，询问边境官员如何使用面部年龄估计，是否会针对系统缺陷提供专门培训，是否会制定照片拍摄的具体标准，以及采取何种措施减少技术中的性别和种族差异。内政部未直接回应，但称已委托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进行“独立评估”，并公开讨论使用“阈值年龄”（如设定系统识别是否低于20岁）以减少误差。目前尚不清楚是否会采用该方法及具体阈值。

专家担忧，边境使用面部年龄估计技术可能对受影响者造成“非人化”影响，并可能被工作人员视为常规手段。人权观察高级研究员Anna Bacciarelli表示：“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做法有被固化的风险。系统每个环节都存在巨大风险，单纯为了宣称使用AI应对移民问题，实在不值得。”

额外报道：独立报记者Holly Bancro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