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在一个反对人工智能的Reddit社区里，一位用户表达了一个如今已成常态的抱怨：他的母亲不顾他的反对，试图用AI制作一本关于他孙女的儿童书，准备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小女孩。

“我已经无数次强调我不支持AI生成的艺术作品，并且明确表示她绝对不能将我们的照片输入AI，也不能以任何方式使用我们的身份信息，”这位网友写道。“然而，她还是根据我孩子的经历创作故事情节，并让角色拥有与我孩子相似的特征，还用了我们家人的名字，让孩子‘看到自己的家庭形象’。”

如果父母反对人工智能的声音显得微弱，那是因为市场上已经形成了完整的AI服务生态，专门将真实孩子“植入”故事书中——像Imagitime、StoryWonderBook和Childbook.ai这样的平台层出不穷，一些亲戚难以抗拒这些定制故事书的广告诱惑。

一位来自美国中西部、育有7岁和3岁孩子的41岁父亲告诉WIRED，他的两个孩子都曾收到过亲友赠送的“个性化”AI生成书籍。（他要求匿名，以免冒犯送礼者。）这位父亲坦言，这些书并没有让孩子们留下深刻印象：“书太长且内容冗杂，孩子们读了一遍后就说，‘好吧，我们还是读《小蓝卡车》吧。’”他提到的是畅销儿童书作者Alice Schertle的作品。

相比这本经典书籍，他的孩子们对AI生成的故事表现出明显的“无聊”，即使故事理论上是关于他们的。

另一位40岁的洛杉矶父亲表示，他的岳母给他1岁和3岁的孩子送了四本“流水线”AI书籍，其中两本母亲节主题的故事几乎完全相同，只是主角换成了不同的孩子。由于家庭内部敏感，他也选择匿名。他认为将孩子形象输入“流水线机器”是“道德上不可接受”的行为。

麦考瑞大学人文学院研究员许道志发表过关于“AI儿童书热潮”的分析，她指出这种个性化并不意味着孩子会喜欢这些书。

“孩子们不会因为故事里出现了自己的名字或形象就喜欢这本书，他们喜欢的是故事本身的趣味性，”许通过邮件解释，“关键是角色、情节和富有想象力的世界。”她补充道，与人类作者的作品相比，AI生成的书籍“往往缺乏幽默感、令人难忘的角色和戏剧张力。”

这股AI驱动的儿童书泛滥正值美国四年级学生中约40%阅读水平低于国家教育进步评估设定的“基本”标准之际（2025年1月发布的报告）。与此同时，家长们在家中培养孩子阅读兴趣的行为也在减少。去年，出版商HarperCollins和数据公司Nielsen的调查显示，“给孩子朗读的家长数量处于历史最低点”，且不到一半的家长认为朗读是“有趣”的。Z世代家长尤其倾向于将阅读视为负担而非乐趣。

在这一阅读危机中，无法满足孩子需求的书籍只会雪上加霜。

芝加哥艺术家兼喜剧演员布兰登·柯克曼说，他的父母给他4岁的女儿送了一本AI生成的书，内容是他们与女儿及2岁妹妹一起喜欢做的活动。“他们的出发点是好意，但真的令人尴尬，”他说，并补充孩子们对这本书的兴趣远远不及其他他们喜欢的书。

许道志的研究显示，AI生成儿童书的技术缺陷（拼写错误、叙事不连贯、图文不符）导致这些书“难以具备教育价值和娱乐性的双重品质”。她指出，购买这些书的祖父母和亲戚“可能没有意识到年龄适宜性是选择儿童书支持认知和情感发展的最重要标准之一。”

除了质量问题，这一趋势还引发了对隐私的担忧。许道志表示，家长对这些书感到反感的另一个合理原因是，AI平台如何使用和存储孩子照片缺乏透明度，可能会将数据分享给第三方或用于训练AI模型。

这些问题或许解释了为何家庭对这些产品的戒心比过去几十年个性化故事书（如1970至80年代电视广告推广的“我书”）更强烈。那时的个性化书籍只是将个人信息填入几个预设故事中，类似填字游戏。

StoryWonderBook和Childbook.ai未回应置评请求。Imagitime在给WIRED的声明中表示，他们采取了“多项安全措施”保障用户数据安全，数据“不会与未经授权的第三方共享”，也不会用于“任何促销或AI训练”。该出版商还称其书籍“并非完全由AI生成”，部分内容由“创意团队的作家和插画师”编辑。

除了涉及孩子的书籍，一些家长还抱怨在亚马逊上购买的AI书籍未标明AI生成，孩子们接触到充满AI错误的谜题和游戏，甚至对AI风格内容的泛滥感到失望。

更不用说这对真正的儿童作家构成的威胁了。虽然部分书籍价格不菲——例如Imagitime的精装书售价54.99美元，但StoryWonderBook和Childbook.ai则采用更便宜的订阅模式。前者月费14.99美元，可生成最多20个故事，含全音频朗读和在线故事库；后者月费24美元，含50本书的制作额度，并提供一本实体书印刷配送。

相比人类作者和插画师耗费大量时间精心制作的儿童书，这些工具成本低廉、效率高，几乎像流水线一样批量生产AI辅助书籍。这意味着问题不仅仅是给幼儿（甚至青少年和成人）送去尴尬礼物。儿童书市场已被这类产品淹没，网红们也将其推广为轻松的副业。

遗憾的是，这种说法无疑基于错误假设，认为孩子们不会识别或在意精心制作的引人入胜的书籍与低质、抄袭的垃圾之间的区别。好消息是，事实并非如此，家长们正在积极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