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酒吧相遇。她说,他戴着一顶低垂的棒球帽,配着一副黑框眼镜。聊天中,他提到这副眼镜是Meta Ray-Ban智能眼镜。

“我之前没见过这种眼镜,”现居多伦多、28岁的项目经理McAnuff告诉WIRED。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可以从佩戴者视角录制图像和视频的智能眼镜。男方让她试戴,还展示了之前录制的几段视频。“之后我们就没再谈这事,我以为他不会再用了。”

第二天,她在Instagram上发现自己被标记在他发布的故事中。令她震惊的是,视频里记录了他们在酒吧和地铁上的画面,正前往上城看篮球比赛。视频中,McAnuff被从上方角度拍摄,坐在对面的是手持酒杯的男方;WIRED看到了视频截图。她说:“我感到极度被侵犯。万一我不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呢?他居然这么随意地拍我并发布,完全没有征求我的同意。”

2025年,Meta售出了超过700万副Ray-Ban智能眼镜。这款眼镜因恶作剧者梦想走红而广泛出现在公共场合,有些人甚至在工作时偷偷拍摄他人。该现象也蔓延到搭讪者中,因此这款设备被戏称为“偷窥眼镜”。

在单身人群中,尤其是女性,对Meta智能眼镜的担忧日益加剧,大家越来越害怕在约会时被秘密录制。

一位年轻女性在Bluesky上发帖呼吁“全面禁止这种眼镜”,她说自己的约会对象“凑过来给我看他拍的照片,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拍我”。一位TikTok用户在约会后表示“立刻感到不舒服”,质疑为何有人能如此自在地拍摄一切,“戴着摄像头坐在我面前,这真是糟糕的自我表现”。

8月,Reddit用户就此趋势的伦理问题展开讨论,有人质疑如果约会对象戴着这种眼镜是否还能继续约会;另有用户表示发现对方戴眼镜后选择了“消失”,她说:“直到晚上快结束才注意到,我还亲了他,当时他戴着眼镜。”7月,韩国首尔一名男子因涉嫌拍摄四名女性约会对象并将视频上传社交媒体而被调查。

在很多方面,科技改变了约会方式。应用程序连接人们,聊天机器人被用作“助攻”或角色扮演,手机摄像头记录重要时刻。但手机拍摄时被拍者有机会拒绝,而智能眼镜则几乎抹去了这种可能。(Meta眼镜有前置LED灯录制时会亮起,但这是唯一提示,且可被破解关闭。)

对McAnuff来说,这不仅是隐私问题,她更担心视频会被如何使用。“他没问我是否同意录制,是否同意上传我的脸,现在他永远拥有这段视频。这是个严重的信任问题。”

2025年YouGov对美国成年人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信任是成功关系中最重要的因素,94%受访者认为“非常重要”。

专注于浪漫关系科学的蒙茅斯大学心理学教授Gary Lewandowski表示,秘密摄像只会让建立信任更难。他认为,除了为了社交媒体发布,男性佩戴智能眼镜的合理原因可能是为了事后分析,帮助他们发现自己行为中的盲点。

“很多男性是永远的优化者,他们想找到更好更有效的方式,回看录像能帮助他们从错误中学习,”Lewandowski说,“但我也怀疑有些人是为了搜集证据而非建立连接——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或者更好地识别警示信号。”这种监视让约会变成了“事实收集”,而非相互了解。

这一趋势也引发了关于约会中同意问题的新讨论。Dateable播客联合主持人Yue Xu认为,随着技术发展,社会规范需要更新。“这引入了第三方,令人不安,显示出对约会隐私和完整性的缺乏尊重,”她说,并担心这会导致未来“人们失去匿名权”。

随着设备问题不断登上新闻头条,担忧愈发加剧。Meta与Ray-Ban母公司EssilorLuxottica正面临集体诉讼,指控其未经同意捕获并存储用户隐私数据。本月,Semafor报道Meta禁用了数千名用户通过篡改录制指示灯关闭摄像头的功能。今年早些时候,WIRED调查发现Meta眼镜曾内置未发布的面部识别功能NameTag,6月Meta从应用中删除相关代码,并面临另一项集体诉讼,指控其未经用户知情收集生物识别信息,违反伊利诺伊州和加州隐私法。

Meta发言人回应称:“这起诉讼毫无根据,曲解了我们的工作。我们一直透明地说明如何使用用户信息来构建和改进AI产品。关于NameTag,尚未向消费者发布,也未做最终决定。如果决定推出,我们会采取审慎且透明的态度。可以明确的是,我们不会建立通用面部数据库。”

EssilorLuxottica未回应置评请求。

Meta表示,如果用户篡改录制指示灯(如遮挡),摄像头将无法启动。公司还称,一旦发现违规账户和内容,会删除相关内容,包括旨在羞辱或贬低他人的视频。8月,Meta通过社交媒体活动加强公众识别眼镜录制行为的意识。

“我们不希望有人偷偷拍摄他人并骚扰他们,然后发布到平台上,所以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打击这种行为,”Meta Instagram负责人Adam Mosseri在7月表示。

尽管如此,全球监管机构仍推动更严格的隐私法规。加州刚通过一项法案,要求录制设备必须有明显录制指示灯,且禁止用户关闭。澳大利亚电子安全专员呼吁科技公司自动模糊智能眼镜录制视频中的人脸,指出“随着智能眼镜普及,它们可能被用于图像滥用、网络欺凌、直播暴力等多种新型伤害行为”。

当McAnuff发现视频未经允许被上传后,她通过短信质问男方。对方为此道歉,但她说“他并不觉得这事严重”。此后她再未与他见面。

对McAnuff和许多人来说,Meta智能眼镜已成为最新的隐私隐患,隐藏在日常生活中。

“彼此真实相处本身就是美好体验,我们不需要这些设备,”McAnuff说,“我不认为每一刻都必须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