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托尼·法德尔走进纽约市28街地铁站时，他没想到会遇见一则他二十多年前设计的产品广告。那是一张五乘四英尺的海报，宣传着iPod Shuffle，吸引路人关注“零屏幕时间”的承诺。
“我第一反应是，‘等等，难道有人没换广告？’”被誉为iPod之父的法德尔告诉TechCrunch。“对我这样熟悉这款产品的人来说，就像看到自己孩子的照片一样。”
法德尔站在地铁站里，周围的人都戴着无线蓝牙耳机，用手机轻松播放超过一亿首歌曲的音乐库。如今这项技术已成常态，让史蒂夫·乔布斯早期iPod的广告语——“口袋里的一千首歌”——听起来显得过时。
这款邮票大小的iPod Shuffle，主要依赖随机播放，控制功能远不及今天的流媒体应用，按理说不应吸引现代用户。但我们已深陷科技之中，各种设备、应用和算法介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买菜到约会。智能手机几乎无所不能，但也带来了无休止的连接，令人疲惫多于受益。
“人们感到极度信息过载和刺激过度，渴望以更有意识的方式使用科技，”二手科技在线市场Back Market的首席营销官乔伊·霍华德告诉TechCrunch。“我们对生活中每个细节都要优化的疲惫感日益加重。”
霍华德和她的团队正是制作那则让法德尔震惊的iPod Shuffle广告的人。她表示，这款看似过时的设备需求正在增长——如果它们不带来销量，公司不会在繁忙的纽约地铁站投放高价广告。
对于从未经历过没有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时代的年轻一代来说，有线耳机、复古游戏机、CD和数码傻瓜相机有着独特魅力。他们渴望不被吸引注意力的体验。老式相机无法上传照片到Instagram，复古游戏不会推送赌博广告，iPod也不会自动播放算法推荐的音乐。这正是霍华德所称的“慢科技”运动的核心。
“过去的‘快科技’致力于消除使用障碍……现在，人们开始把障碍看作是为自己设定界限的方式，”霍华德说。“令人惊讶的是，人们开始希望生活中有摩擦感，把它视为优点而非缺陷。”
与法德尔向乔布斯推销iPod的时间相近，奥斯汀·默里创立了JAMDAT，这是最早的移动游戏公司之一，迅速上市并以6.8亿美元卖给了艺电。
“2000年、2001年我们推介公司时，人们都笑我们，问‘谁会在手机上玩游戏？’”默里告诉TechCrunch。
如今，当他推介自己开发的减少屏幕时间的应用MOQA时，投资者同样难以置信，这款应用旨在对抗他曾助推的现象。
“看到我的孩子和身边人的状况，最让我心痛，”默里说。“当每个人都这样——平均每天手机屏幕时间大约五小时——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产品设计的问题。”
减少手机、电脑和电视使用时间的需求已普遍存在——约53%的美国成年人表示想减少屏幕时间。
作家卡尔文·卡苏尔克说：“我意识到单靠意志力无法避免浪费手机时间。”他为限制屏幕和社交媒体使用付费购买了Opal和Freedom两款应用。“我不需要限制iMessage的时间——那是我真正认识的人！但我肯定不想浪费时间刷无尽的负面信息。”
“我想说清楚……我并不自满。用两个应用限制自己使用手机确实有点尴尬，”卡苏尔克说。“我不认为屏幕本身有害，只是我之前用手机的方式更糟糕、更愚蠢，现在稍微好一点了。”
还有人干脆放弃iPhone，转而使用翻盖手机、运行安卓系统的电子墨水设备，或极简触屏设备如Light Phone。
Light Phone联合创始人唐凯威告诉TechCrunch：“过去十年，我们的用户告诉我们，换用Light Phone后感觉更自由。尤其是年轻人中越来越受关注，20到35岁的用户占了不少，这让我们很惊喜。”
不过，默里对“傻瓜手机”的未来并不乐观。
“确实有一部分人反科技，想把它从生活中剔除，”他说，“但这很难，因为你会发现很多事情现在都假设你有智能手机，比如银行业务、入住酒店或使用信用卡。”
卡苏尔克说，如果苹果推出电子墨水屏iPhone，他愿意“捐献血浆来买”。但这不太可能，他对降级手机兴趣不大。
“我不是那种‘想把手机扔厕所然后去森林生活’的人，”他说。“手机对我的个人和职业生活有用，但它也很容易让人上瘾，设计上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让人无意识地浪费时间。”
屏幕时间并非全然有害。我们通过视频聊天、发短信、阅读新闻、坚持学习语言或玩文字游戏积累屏幕时间。但科技虽拉近了人与人距离，也让我们脱离了当下。
“显然人们想要数字便利，但不想被持续连接所烦扰，”法德尔说。“我一直认为，我们需要的是更少的屏幕，而不是更多。比如Apple Watch，我不想要更多，我想要更少。”
法德尔的偏好反映了市场趋势——他毕竟是资深产品设计师。市场研究公司Circana报告称，美国健身追踪器支出同比增长88%，无屏幕可穿戴设备如Oura戒指和Whoop手环是主要推动力。尽管这些设备无屏幕，但用户仍需用智能手机查看数据，这反而让他们更难尝试Light Phone这类设备。
大多数消费者不愿意像翻盖手机那样极端改变，而是选择依赖智能手机但减少整体屏幕时间的更智能硬件。
售价159美元的AI书签Mark，号称帮助用户阅读时不必频繁掏出手机做笔记。虽然有人认为AI书签是导致数字排毒需求的根源，但Mark创始人唐逸安有不同看法。
“我们现在把它定位为一种模拟工具，与设计、电影、书籍和文学文化紧密结合，”唐逸安告诉TechCrunch。
用AI书签调节你与手机的关系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唐逸安的观点有一定道理——当你停下来用手机做笔记或拍摄重点段落时，很可能会被其他通知打断阅读。
尽管AI发展几乎成了“快科技”的代名词，但AI简化生活、让我们远离屏幕的承诺显然具有吸引力。
“我认为人们想要工具为他们服务，而非支配他们，这个理念非常深刻，”霍华德说。“‘慢科技’运动就是人们对数字疲劳、分心和压力的反击，如果能用AI来保护自己……这正是人们想要的：更多掌控权。”
AI的普及让部分消费者对最新产品感到反感，但这并非他们对大科技公司的唯一不满。人们还对这些公司不断让硬件过时、逼迫我们购买新款感到失望。例如Back Market修复停产笔记本电脑，并配备可安装ChromeOS Flex的USB钥匙，将所谓过时的设备变成功能齐全的Chromebook。
“我们的开发者开始尝试破解那些操作系统停止支持的设备，赋予它们新生命。第一个破解的竟然是电饭煲，”霍华德说。“它已经没有官方支持了！这其实是AI的一个很酷用法——自己编写应用，延长硬件寿命。”
虽然慢科技支持者对AI的使用看法不一，但更大的问题是：我们已建立起一个依赖智能手机和各种应用的生态系统，科技行业的变化甚至能影响我们做饭的方式。在这种现实下，人们渴望断联，甚至愿意回归iPod Shuffle也就不足为奇了。
“人们真的想要夺回对时间、生活和注意力的控制权，”霍华德说。“他们愿意尝试任何能帮他们做到这一点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