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曾因涉及历史上最大的社交媒体丑闻之一而声名狼藉。2018年3月,《观察者报》和《纽约时报》揭露,这家鲜为人知的数据分析公司未经用户同意,非法收集了数千万Facebook用户的数据。该公司由亿万富翁罗伯特·默瑟拥有,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史蒂夫·班农运营,利用这些个人数据针对2016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的对手希拉里·克林顿进行攻击。公司高管甚至在隐藏摄像机下吹嘘他们的手段帮助特朗普赢得了选举。

这起爆炸性事件引发了社交媒体时代关于隐私和监控的大讨论。Facebook CEO马克·扎克伯格被召唤到国会作证,公司声誉也因此受损。剑桥分析在丑闻曝光几个月后便关闭了。

然而,时至今日,剑桥分析以一种几乎滑稽的方式“复活”了:其原网站CambridgeAnalytica.org现已变成一个由AI驱动的内容农场。

该网站更名为“CA Privacy Watch”,新所有者利用这个已停业数据公司的域名,发布关于数据、隐私、人工智能以及令人费解的流行心理学内容。我们发现其文章充斥大量抄袭,甚至至少使用了一个完全虚假的作者署名。

这个“僵尸”版剑桥分析网站试图模仿新闻网站的风格。在“关于我们”页面上,它声称通过“深入报道和清晰解释”来探讨数据、算法和现代技术如何塑造公共生活、影响人类行为以及重新定义数字时代的权力。网站还明确承诺“所有文章均由人类记者和研究人员撰写和编辑”,并且“不发布未经全面编辑审核的AI生成或自动化文章”。但网站页脚的免责声明指出,该网站“与前剑桥分析有限公司或其任何继任者无关,也未获其认可”。

然而,仔细观察后,这个网站的虚假面纱逐渐揭开。

最明显的问题是明显的抄袭。例如,2026年7月22日发布的一篇题为《我的小镇投票支持更多Flock摄像头而非警察——没人谈论的错误逮捕却说服了他们》的文章,描述了南卡罗来纳州某镇部署争议监控公司Flock摄像头后的反乌托邦后果。署名作者Miora Danielle Raveloarison据称居住在马达加斯加,而该地并未安装任何Flock摄像头,且作者未回应采访请求。文章标题采用第一人称,但正文却非第一人称。经查证,该文章明显抄袭了404 Media记者Matthew Gault同日发布的报道《当Flock来到我的小镇时》。

此外,该网站还抄袭了《纽约时报》、《Engadget》、《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和《连线》等媒体的报道。

例如,今年4月,该网站发布了一篇关于汽车制造商通过LexisNexis和Verisk Analytics等公司秘密向保险公司传输驾驶数据的文章,却未提及该信息早在一年多前由《纽约时报》记者Kashmir Hill调查披露。

本周早些时候,该网站还发布了关于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为泰勒·斯威夫特婚礼关闭面部识别监控系统的报道,内容直接抄袭了《连线》记者Noah Shachtman几天前的报道。

剑桥分析抄袭示例

理论上,新剑桥分析可能通过雇佣人类进行抄袭,但其内容中充满了明显的AI生成文本特征。

部分文章模糊提及“初创公司”和“政府”等实体,却未说明具体指代哪家初创公司或哪个政府,令内容显得空洞。网站的图片均为AI生成,常伴有文字错乱等典型AI痕迹。甚至还用AI生成了真实人物的假照片,包括剑桥分析著名举报人克里斯托弗·怀利的形象。(我们通过其代理联系了怀利,但未获回应。)

剑桥分析AI生成的怀利图片

我们使用Pangram服务检测了该网站十篇文章,结果均显示为100% AI生成。

讽刺的是,该网站发布了大量关于剑桥分析丑闻及相关人物的文章,还试图将完全无关的新闻强行与剑桥分析事件联系起来,逻辑混乱。

例如,一篇关于流行心理学的文章标题长达数十字,声称“多数人不知道那些耳朵里没戴任何设备的人并非反社会,而是在守护最后一段尚未被平台商业化的注意力”,并试图将此与剑桥分析事件联系起来,内容荒谬无稽。

该网站署名有四位作者,其中三位似乎是真实存在的马达加斯加居民;第四位署名“Nicolas Menier”,自称是专注科技创新报道的记者,但几乎可以确定是虚构人物。我们未找到任何真实记者名为Nicolas Menier,且其头像疑似盗用加拿大魁北克一名计算机工程师的LinkedIn照片。(我们联系了该工程师,但未获回复。)Menier署名的文章近250篇。

尽管存在诸多警示信号,该网站内容仍被《Esquire》和《Ars Technica》等媒体引用。2026年1月,该网站发布一篇指控浏览器Brave秘密运行数据追踪“监控机器”的文章,引用了不存在的研究和伪造的《哈佛商业评论》研究,导致Brave CEO Brendan Eich在X(前Twitter)上公开回应,称其为“假新闻”。

我们多次尝试联系该网站作者及通过其公开邮箱,但均未收到回复,邮件均被退回。

随后,我们调查了该域名的现所有者,情况更加扑朔迷离。

剑桥分析原公司2018年关闭后,网站一度停用。互联网档案馆显示2019年底至2020年中该网站无法访问。2020年7月,网站突然恢复,声称帮助客户实现“数据驱动的行为改变”,并展示了真实前员工的姓名和照片。网站还出现日语广告,推广先进药品的邮购和个人进口服务,以及壮阳药广告。

剑桥分析旧版网站截图

2025年7月,该域名过期并于9月在Dropcatch域名市场拍卖,售价据称为3.05万美元。11月,现版本剑桥分析网站全面上线,开始以虚假“Nicolas Menier”身份发布内容。

网站“法律声明”页面显示,域名所有者为“Vortexlab Digital Marketing”,一家注册于迪拜的数字媒体和研究出版公司。其LinkedIn页面称专注于SEO、谷歌搜索优化及媒体和电商网站管理,目标是成为“最受尊敬的互联网营销机构”。

除剑桥分析外,Vortexlab还拥有至少三个网站:曾于2022年停刊的法国月报《Le Ravi》、英国杜伦大学学生组织网站《History in Politics》以及发布法国健康保险信息的CMU.fr。2025年7月至11月间,这些域名被购入并改造成SEO导向的内容农场,问题与剑桥分析网站类似。

《Le Ravi》网站署名有两个虚假记者:再次出现的Menier,以及“Greta Taubert”,后者自称是气候与环境记者,链接到一位真实德国记者的Instagram,但照片却是美国律师Greta Peisch,她曾任拜登政府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总法律顾问。真实Taubert证实该网站冒用其身份。

《Le Ravi》还列出三名未署名文章的作者,分别是Rhiannon Bates、Marcus Elwood和Leila Chen-Okafor,均声称出版过书籍,但这些作者和书籍均无其他公开记录。

Vortexlab官网未列员工信息,也未提及剑桥分析、《Le Ravi》、History in Politics或CMU.fr,但列出一批所谓成功客户案例。调查发现这些客户均为虚构公司,且与其他SEO营销公司网站使用相同名单。

我们向Vortexlab公开邮箱发送邮件,依然未能送达。通过WhatsApp联系到一个阿联酋电话号码,对方否认与Vortexlab有任何关联。

随后,剑桥分析网站修改了“关于我们”页面,删除了“不发布AI生成内容”的声明,改为“我们的文章由编辑团队开发和审核,适当时辅以数字和AI辅助工具进行研究、分析和撰写”,并承诺“每篇文章均经过人工编辑审核、事实核查和验证,致力于准确性、负责任的来源和透明纠错”。

SEO专家Gisele Navarro指出,Vortexlab通过购买过期且曾受信任的域名,快速填充AI生成的点击诱饵内容,并通过付费推广及自然流量吸引大量访问者。这种利用域名权威性的操作在网络某些领域非常普遍。

不过,剑桥分析域名似乎比其他网站更难恢复流量,可能因其“污名”过重,谷歌收录也很有限。

剑桥分析的最新变身,某种程度上与其历史不谋而合。曾经,它是社交媒体时代最具标志性的丑闻核心,揭示了我们向社交平台提供的海量个人信息如何被政治势力利用。如今,随着生成式AI快速渗透数字世界,互联网正逐渐变成一个由AI驱动的“僵尸”空间,信息生态被扰乱,网络既个性化又失真,剑桥分析网站以这种形式“复活”,似乎别具讽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