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2024年1月1日起所有关于医学中人工智能的已发表文章的回顾显示，医学正迅速接近一个转折点，届时纯人工智能将在五项基本医疗任务上超越医生及医生与人工智能的结合体，提供最佳的医疗服务。”这些任务包括采集病史、确立诊断、确定所需检查、开具治疗方案以及慢性病管理。换句话说，就是医生的核心工作。作者认为，人工智能现在已经如此强大，临床医生应避免干预，因为“人类介入会降低人工智能的表现”。医生们，请退后，让人工智能发挥它的作用——这曾经是你们的专长。

该论文的第一作者伊曼纽尔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伦理与健康政策系主任，同时也是著名肿瘤学家，他告诉我，多年来他一直不相信人工智能能胜任核心医疗功能。2010年代，他在会议上多次遇到风险投资家科斯拉，后者总是热衷于讲述人工智能将在2035年完成医生85%工作的愿景。科斯拉早在2012年就在TechCrunch发表文章《我们需要医生还是算法？》并在2016年写了一篇101页的长文阐述这一观点。伊曼纽尔当时坚决反对，“医生的工作太复杂了，不可能被取代。”

但大约一年前，伊曼纽尔的朋友、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系主任罗伯特·沃克特寄给他新书《巨大的飞跃》的校样，书中描绘了一个一流医疗将由人工智能与医生合作完成的未来，而大多数普通患者则主要依赖人工智能。伊曼纽尔开始觉得科斯拉可能是对的，并突然产生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人工智能接管了，医生还能做什么？”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他邀请科斯拉合作，科斯拉建议让他的儿子尼尔·科斯拉加入，尼尔经营着一家利用人工智能为患者提供治疗的在线公司Curai Health，配备医生团队负责开药和处理复杂问题。（论文中披露了相关利益冲突，包括科斯拉的投资和伊曼纽尔的资助与咨询关系。）作者团队检索了2024年1月至今所有关于人工智能医疗的研究，得出结论：在许多情况下，到2030年，“卓越的自主人工智能”可能会超越人类医生与人工智能结合的表现。他们承认这一预测“令人不安，但似乎很可能实现”。

“令人不安”是轻描淡写。美国医学会（AMA）首席执行官约翰·怀特是反对声音中最响亮的之一，他代表着所有担心未来医生角色的医生们。怀特指出该论文的不足，比如部分研究是模拟而非盲测实验，且并非所有研究都支持该结论。尤其是2026年2月《自然》杂志的一篇文章发现，现实中大多数患者无法有效与大型语言模型对话以获取专业建议。怀特坚决反对将人类从临床环节中剔除，“美国医学会认可这些工具的潜力，但它们必须在医生主导的护理计划中使用。”

伊曼纽尔反驳称，他们的结论非常谨慎。“ChatGPT问世还不到四年，”他说，“我们预测的是未来四年内的情况。你难道不认为人工智能会比医生更先进吗？”

我又咨询了沃克特，他在论文开头被点名为错误认为纯人工智能治疗是“经济舱”的人（我与他私交甚好）。令人惊讶的是，沃克特承认论文作者的观点有其重要性。他说人工智能确实很强，目前人工智能与人类合作效果最佳，“但这不再是铁板钉钉的规则，有时人类会拖累表现。”

不过沃克特坚持认为，训练有素的医生所具备的独特人类特质是不可替代的。人工智能可能永远无法像人类医生那样有效地传达坏消息，患者也更可能被真实医生引导走向最佳治疗路径。

沃克特提到了所谓的“门卫谬论”，源自人们担心自动门出现后，门卫会失业的担忧。实际上，门卫承担着多种职责，仍是高端住宅不可或缺的存在，比如接收快递、照顾宠物，有时还会倾听住户的抱怨。“医生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他说，“我能想象医生接受人工智能诊断，同时还承担许多有价值的其他职能。”

然而，这里被取代的并非简单的开门动作，而是经过多年训练积累的专业知识。你知道《豪斯医生》里，豪斯医生总是让住院医师们当场给出诊断评估吗？当人工智能随时能给出答案时，这种训练将不再必要。医生们可能会越来越依赖人工智能，导致自身判断力和知识的“退化”。这种“技能退化”可能加速人工智能对医学的接管，尤其是新一代医生不再需要花费多年学习那些可以随时向口袋里的人工智能专家查询的知识。AMA的怀特承认这让他担忧，“许多医学院和住院医生培训项目正在讨论是否允许学员使用这些工具，因为如果你从未学会如何采集病史和做体检，你怎么能真正学会医生的技能？”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忽视如此强大的工具本身就是一种医疗失职。

那么医生的未来在哪里？科斯拉认为，短期内我们仍需要医生进行手术和急诊处理。但在专业知识和判断力方面，医生大多可以被替代，或许只能作为与人工智能辩论以改进系统的角色。尼尔·科斯拉告诉我，这一转变已经开始，他预计未来几年将允许人工智能获得开药的监管许可。

还记得电视剧《豪斯医生》吗？那个脾气暴躁、诊断天才的豪斯医生解开了许多复杂病例，同时经常辱骂患者和羞辱助手。在人工智能医疗时代，豪斯医生将无家可归，因为人工智能会随时免费运用其庞大的知识库解决最罕见的疾病。人类医生的价值将体现在豪斯医生最缺乏的方面，比如同理心和高情商的沟通。当然，进行实际操作的医生暂时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直到机器人学会这些技能。

医疗保健是我们生活的重要部分，但这场辩论超越了医疗领域。问题“医生还能做什么？”很可能演变为“人类还能做什么？”比尔·盖茨在最近关于人工智能的警示中建议，社会或许需要划定某些任务——比如医生向患者解释人工智能预测结果——为“人类专属”，以避免经济崩溃和社会动荡。（试着向质疑制造无用岗位的企业股东推销这个方案。）至少，失业大军的痛苦会被一个好处缓解：一流的医疗建议只需轻点鼠标即可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