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民事司法系统最高职位“卷宗主管”Geoffrey Vos法官即将退休。在离任前,他试图引发一场关于法官是否以及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的讨论。

根据最新指导,英国法官被建议将人工智能的使用限制在行政事务上。Vos告诉WIRED,他经常使用微软Copilot来查找分散的文件和总结大量文本。但最近,他访问了中国深圳的一家法院,那里民事纠纷已经在人工智能的大力辅助下由法官裁决。对此印象深刻的他认为,全球法院都应考虑采纳这一做法。

然而,这条路充满挑战。多名律师曾因引用人工智能虚构的案例法而被揭发,英国也首次有人因误用该技术而被吊销执业资格。同时,借助聊天机器人作为法律顾问,诉讼案件数量激增,其中不乏虚假诉讼。

尽管如此,Vos坚信人工智能终将帮助更快、更低成本地解决民事纠纷。复杂的商业纠纷和敏感的家庭案件可能仍需人类法官裁决,但个人伤害索赔、低价值专业疏忽案件等则完全可以由人工智能处理。

“民事纠纷中,大多数人最渴望的是解决方案,”Vos对WIRED说,“关键是划定界限在哪里。”

对即将退休的Vos来说,这更多是哲学层面的讨论。但对法律界其他人,以及程序员、网络安全专家、数学教授等众多相关领域人士而言,规则正在迅速变化。

2023年10月,WIRED在伦敦皇家法院与Vos会面,探讨人工智能如何渗透法院系统,带来的实际和伦理问题,以及司法系统如何适应这一与技术共生的新一代。

以下为访谈节选:

WIRED:您即将退休,正值人工智能开始重塑法律实践和司法执行之际,您对此有何感想?

GEOFFREY VOS:我刚成为律师时,还用的是大号纸张、打字员和涂改液。后来迅速转向文字处理器、传真机,最终是电脑。律师们本质上比较保守,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应当固步自封,而是要谨慎且睁大眼睛接受变革。司法系统是为人民服务的,如果技术水平跟不上,就无法有效提供司法服务。现在是让新一代领导法官接手的时候了。

WIRED:您目前如何将人工智能融入工作?

我不使用AI撰写判决,但用它查找信息、浏览大量材料和核对内容,节省了大量时间。一天有11场会议,我知道某份多年前的文件对会议有用,Copilot几秒钟就能找到,我每天都用。

WIRED:法律细节至关重要,公众对司法系统的信任依赖于法官对每份材料的细致审阅。您怎么看?

我对用AI阅读案件材料较为谨慎,因为我处理的是最重要的案件。公众信任我们的司法系统,是因为相信法官具备绝对诚信。为了不失去这种诚信,必须公开说明技术的使用方式,并取得广泛共识。

WIRED:人工智能目前如何影响法院?对诉讼人和法律专业人士的行为有何改变?带来了哪些问题?

变化非常快。县法院案件每年增长约10%,且可能继续上升。因为有法律问题的人都会用Gemini、ChatGPT或Claude等AI工具,要求它们生成诉状、案件材料等。

WIRED:这些诉讼中有多少基于合理法律依据?人们会不会被聊天机器人误导,错误地认为自己有诉讼权?

我们没有具体数据,但不能简单认为AI生成的诉讼都是无理取闹。某种程度上,这是好事,说明技术提升了司法可及性。过去司法往往只对富人开放。人们如果愿意用ChatGPT,说明他们真心认为自己有权利主张。深入了解后,问题可能有所不同,但仍可能是法律问题,且合理提出诉讼。

WIRED:人工智能伪造证据(图片、视频、录音)的问题如何影响法庭?

法官经常需要判断当事人是否说谎,这很难,因为人类擅长撒谎。AI生成的假图像与传统伪造证据在本质和难度上无异。大家对深度伪造如此关注,是因为它新颖。但这正是法官日常面对的挑战。

WIRED:证据被破坏是否影响法官判断?

这一直存在。过去人们伪造遗嘱、录音、视频,法官都要鉴别真假。伪造证据是法院常见问题,伪造者会因伪证罪入狱。我们不必过度悲观,我很乐观。

WIRED:您曾说简单民事案件将由AI裁决是“不可避免”的未来,您为何如此自信?

司法必须符合文化习惯。不能所有案件都在TikTok上审理,但如果不了解人们几乎用大型语言模型问所有问题,包括法律问题,就难以设计适合21世纪的司法流程。关键是达成共识。只有当当事人同意,或社会通过立法,才可能接受算法裁决。

WIRED:人们反对AI审判部分原因是无法知晓其决策过程,如何解决可解释性问题?

关键不在于推理过程,而在于结果。AI能给出合理推理,虽然看不到其推理路径,但能评估其合理性。我认为人类法官不会消失,人们天生希望被同类审判。但有些情况下,人们可能更愿意快速得到结果,即使不是人类裁决。

WIRED:您会如何划定AI裁决的界限?

法官还不能决定,社会、政治家和立法机构应当讨论。家庭监护和复杂商业案件仍需人类判断,但AI可辅助收集信息,提升决策效率。技术将让更多人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获得司法服务,这对经济和公众都有益。